然而,年幼的龙介显然被女子混乱的诉说和周身散发出的浓重绝望吓坏了。
他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小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在通红的眼眶里积聚。
惊吓过后,涌上心头的是更强烈的、无法排解的烦躁。
他本来就是因为不想跟随父母搬离难澄市,舍不得这里的朋友,才在和父母大吵一架后负气跑出来的。
满腔的委屈和愤怒无处发泄,此刻却被这个陌生的阿姨硬扯着,听这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沉重又阴暗的“大人的事情”。
小孩子控制情绪的能力本就有限,在极端情绪的冲击下,他猛地一把甩开了女子冰冷的手。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哭腔和未褪的愤怒,朝着她尖声喊出了那句注定会成为他多年梦魇,也彻底击碎了对方最后一丝希望的话:
“白痴!你早该离开那个男人了!!你的恋情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
啪——
风间秀树清楚地感觉到,那根无形的箭,离弦了。
它没有射向迷雾,而是带着孩童无知的残忍,精准地刺穿了女子最后的精神支柱。
不同于之前从龙介口中听到的含混简述,这一次他亲眼见到了好友当时面临的混乱处境,也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改变不了过去。
正如他抓不住这幻影中的任何一缕风。
恍惚间,风间秀树似乎感到那个女人朝他的方向投来一瞥。
两人的视线在虚幻与现实的夹缝中有过一瞬间的、无声的交汇。
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碎。
可那感觉又如此缥缈,仿佛只是他过度投入的错觉。
因为下一刻,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从梦中惊醒了。
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自己熟悉的房间。
窗帘紧密地拉着,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使得室内一片昏暗。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梦境的压抑。
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指腹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润。
他沉默地抿了抿唇,用两根手指略显粗暴地抹去那点湿痕,仿佛要连同梦中那份沉重的无力感一并擦去。
然后,他掀开被子。
从床上起身,径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大片的、金灿灿的阳光瞬间泼洒进来,毫无保留地照亮了整个房间,也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那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暖意驱散了骨髓里残留的寒意,让他终于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梦境中彻底抽离,缓缓地、深深地吁出了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
...
“......所以,秀树你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公一走近,带着一身清凉的水汽,在他身旁坐下。
他刚泳池里上来,晶莹的水珠还不断从他发梢滴落,沿着紧实的胸膛和腹肌滑下,最终没入泳裤的边缘。
他将手里冰镇的橘子汽水递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风间秀树慢半拍地抬起眼,额前一丝被风吹落的碎发半遮住他显得有些黯淡的眉眼。
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出,圈住了那瓶带着凉意的汽水,指尖却没什么力气。
他的唇色比平时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恹恹之气。
“是有一点。”
他开口,语调也带着沉沉的重量,不像往常那般清亮,“我昨晚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他偏过头,视线飘向不远处在泳池里嬉笑打闹的几个男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又补充道:“唔,大概也不算什么事...是关于我一个朋友的梦。”
他含糊地带过,没有提及朋友的具体名字,也没有描述梦境的任何细节。
公一立刻理解了他未尽的话语,体贴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伸出手,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揉了揉风间秀树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
风间秀树轻轻晃了晃头,拍开他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极淡的笑意。
他垂下眼眸,声音压得极低,与其说是在询问公一,更像是在困惑地自言自语:
“你觉得...人会梦到一件自己从未亲身经历,仅仅只是听别人口头描述过的事情吗?”
“而且......梦里的细节会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吗?”
他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又或者,那个女人在梦里根本就不是那副模样,一切都只是他的潜意识凭空构造出来的形象?
可无论如何,会做那样一个充满不安和诡异的梦,本身就已经足够奇怪了。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和龙介最近根本没有通过电话,不存在任何近期交谈可能引发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个梦,更像是凭空钻入他脑海的,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公一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嘴唇轻启,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风间秀树已经先一步开口,朝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安啦安啦,我真的没事~”
风间秀树尾音扬起,朝泳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继续去陪裕介吧,别让他等急了。”
今天路菜因为身体不舒服没来,只有裕介跟着他们一起来泳池。
沙由利作为女生,不太方便单独和裕介待在一起,早就和相熟的小姐妹结伴游泳去了。
公一刚才一直在耐心地教裕介游泳的基础动作,是注意到风间秀树独自一人懒散地坐在遮阳棚下,神情有些不同往常,才特意过来询问的。
风间秀树的目光越过公一的肩膀,望向泳池边,唇角勾起一个更明显的、带着些许戏谑的弧度:“你再不过去,我感觉裕介都快要被那些搭讪的女生给弄得冒烟了。”
公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
果然看见几个穿着可爱泳装的女生正围在裕介旁边,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而被围在中间的裕介,则是不停地用手推着鼻梁上的眼镜,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窘迫和不自在。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拜托饶了我吧”,却又因为良好的教养而不好意思直接打断对方。
这景象并不令人意外。
裕介本就生得白净清秀,带着一种与深泽镇本地少年略有不同的书卷气,在这里算是个引人注目的“外来者”。
加上正值炎热的暑季,镇上为数不多的娱乐场所之一就是这个露天泳池,大部分年纪相仿的少年都会聚集在这里纳凉玩耍,会被女孩子搭讪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好了,我们靠谱的的表哥大人——”
风间秀树故意拖长了语调,用带着亲昵调侃的语气催促道,同时朝他摆了摆手,“快去解救你那位快要原地蒸发的表弟吧。我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吹吹风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