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警察局做笔录时,诡异的气氛开始弥漫。
起初,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还能勉强维持着职业性的冷静与疏离。
但随着问询的进行,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一次次飘向安静坐在长椅一隅的富江。
那眼神逐渐变得失焦、痴迷,记录的速度慢了下来,笔尖甚至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出凌乱的线条,回答问题也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仿佛整个人的魂灵都被那张超越性别的、过分美丽的脸庞吸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警官。”
风间秀树向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富江和警员之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请您专注于笔录。”
他的目光锐利,带着一种隐晦的警告。
年轻警员猛地一怔。
像是被人从一场深沉的迷梦中泼醒,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脸上迅速闪过混杂着尴尬、困惑和一丝羞惭的神情。
他连忙低下头,假借咳嗽掩饰失态,慌乱地重新握紧笔:“呃...抱歉,是我的疏忽。请、请继续。”
“废物。”
富江从唇齿间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在评价一件碍眼却无关紧要的垃圾。
然而,当他的视线转向风间秀树时,那刻骨的冰冷瞬间融化,虽然依旧带着惯有的骄纵,却微妙地转为了另一种情愫。
一种理所当然的、只对风间秀树展现的依赖和占有。
这种极致的双标,风间秀树早已习以为常。
可每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心底还是会泛起一丝无奈的涟漪,甚至忍不住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而那位年轻警员,在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捕捉到富江目光在那位清俊少年身上瞬间转变的刹那,心中竟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荒谬又真切的失落。
仿佛自己连被那样轻蔑地注视的资格都失去了。
他猛地摇摇头,试图驱散这荒唐的情绪。
耳边听着风间秀树条理清晰、音色清朗的继续陈述,心中那团被魔性魅力搅乱的云雾才终于散去了不少。
重新握紧笔,开始认真记录这起可称荒唐的案件。
...
离开令人压抑的警局,回到风间秀树的住所,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富江罕见地没有立刻对房间的布置挑三拣四,而是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床沿。
窗外的月光流淌进来。
勾勒出他异常单薄的背影,竟透出一种平日里绝不会有的、易碎而孤寂的美感。
“秀树。”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与平日里的张扬跋扈判若两人。
“嗯?”
风间秀树正在一旁倒水,闻声立刻回头。
“我......”
富江垂下浓密的眼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迟疑与脆弱,“不是他们亲生的。”
风间秀树倒水的动作骤然一顿,水流声戛然而止。
他沉默地放下水杯,走到床边坐下,没有急着追问,只是用一种平静而专注的目光看着他,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被人丢弃的。”
富江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故事。
可他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起来并轻轻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冬天。就像一件没用的垃圾一样,被扔掉了。”
他抬起眼,那双妖异魅惑的眸子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朦胧的水光,直直地望向风间秀树,仿佛他是唯一的浮木:“所以...雏田夫妇,就是我现在名义上的父母,他们后来才会变成那副样子。”
“他们收养我,也许最初是出于一丝怜悯,但后来......”
他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让人心疼的笑容,自嘲般地低语:“没有人能长久地忍受我。我知道的。”
“从来都是这样。”
这番话,半真半假,是他精心编织的网。
被“丢弃”是事实,不过是他主动引诱、玩弄并最终抛弃了那对为他痴狂乃至自相残杀的愚蠢男女。
雏田夫妇的精神崩溃也的确与他脱不了干系,是他像培育毒菌般,耐心地引导、放大他们内心最阴暗的贪婪与恐惧,直至将他们彻底逼疯。
但此刻,他只需要扮演一个饱受创伤、无助且惹人怜爱的受害者角色。
他太清楚如何精准地利用自己的“不幸”来博取风间秀树的同情和心软,这是将他牢牢绑在自己身边最有效、也最牢固的绳索之一。
风间秀树看着眼前这个难得流露出如此脆弱一面的恋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阵阵绵密而尖锐的疼痛。
他伸出手,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富江微凉而纤细的手指,将它们包裹在手心。
“都过去了。”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承诺般的温柔与坚定,“以后...有我在。”
富江顺势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
在这个亲昵的姿势掩映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冰冷而计谋得逞的弧度被完美隐藏。
他伸出双臂,像寻求庇护的藤蔓般环抱住风间秀树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动作间充满了小猫般的依赖与全然托付的意味。
风间秀树安抚地、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动作轻柔。
而依偎在他怀中的富江,则微微眯起那双美丽的眼睛。
眸底深处翻涌着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稠如实质的独占欲。
就这样。
就这样就好。
让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永远。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