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先后去浴室洗了个澡,收拾好后,便一起去了客厅。
外公外婆早已起身,正坐在被晨光笼罩的沙发上轻声交谈。
窗外雨雾氤氲,将天色染成一片将明未明的朦胧灰白,仿佛时间也被这绵密的雨丝浸润得模糊了边界。
实际上,挂钟的指针已悄然滑向正午。
风间秀树将富江引到老人面前,语气自然地介绍道:“外公,外婆,这是我在东京的同学,川上富江。”
他顿了顿,流畅地补充,“他昨晚突然到的,那时候下着雨,你们都睡熟了,我就没特意吵醒你们。”
外公外婆向来作息规律,睡得早,对这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并未起疑。
外婆的目光越过风间秀树,落在富江身上时,带着长辈的关切,小声埋怨了外孙一句:“你这孩子,同学大老远来找你玩,多不容易,怎么也该叫醒我们好好招待一下的。”
然而,当她真正看清富江的面容时,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下来,眼角漾开了慈爱的纹路。
而站在一旁的富江,自听到“同学”二字起,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瞬间结起冰霜,线条优美的嘴唇也抿成一条锐利而紧绷的直线,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除了风间秀树,他谁都不想理会,更厌恶被随意定义。
然而,也正因为风间秀树就站在他身侧,近在咫尺。
他竟硬生生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恶劣脾气与讥诮话语强行压了回去,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抬起眼,用一种近乎表演的、堪称乖巧温顺的姿态,对着两位老人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毫无破绽的甜美笑容:
“外公,外婆,你们好~”
他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种刻意的、讨人喜欢的甜润。
两位老人被这笑容晃了一下,连忙笑着应了,目光几乎无法从他那张脸上移开。
外婆望着他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蛋,忍不住感叹,语气里满是纯粹的欣赏:“哎呀,真是个...漂亮得过分的孩子,秀树在东京,多亏你照顾了。”
富江闻言,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讥诮,但脸上乖巧的笑容丝毫未变。
外婆越看越觉得心生欢喜,一种莫名的、想要呵护这漂亮孩子的冲动涌上心头,热情地询问道:“一路上坐车累了吧?想吃点什么?别跟外婆客气,尽管说。”
富江倒是毫不客气,仿佛被如此优待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微微歪头,用那双依旧清澈无辜的眼睛看着外婆,直接说出了此刻最想满足的口腹之欲:“我想吃鱼子酱。”
“鱼子酱”这三个字,在一个朴实的小镇家庭里显得如此突兀而昂贵。
虽然风间秀树家境优越,可作为第一次前来拜访的同学,提出这样的要求显然也是失礼的。
然而,外婆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反而笑开了花,仿佛能被这样漂亮的孩子提出要求是一种无上的荣幸。
她连连点头,满口答应:“好,好,鱼子酱是吧?外婆这就去镇上看看能不能买到最好的,一定给我们秀树的朋友做最好吃的!”
看着外婆兴冲冲走向厨房的背影,风间秀树忍不住低下头,唇角勾起一丝混合着无奈与早已预料的弧度。
果然,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人,富江这家伙,似乎天生就拥有一种魔力。
总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甘情愿地,就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悉数捧到他面前。
午饭时分,餐桌上的氛围其乐融融。
外公外婆显然对这位容貌出众的“同学”照顾有加。
“川上同学,客房住着还习惯吗?乡下地方简陋,有什么需要的千万别客气。”
外公慈祥的问道。
风间秀树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正思索着如何圆场。
富江却已经理所当然地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昨晚和秀树住在一起的。”
他纤长的睫毛轻扇,补充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还是他的房间更舒服些。”
“啊...咳,对。”
风间秀树立刻接口,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欲盖弥彰的强调,“我和富江在学校里,是非常好、非常好的朋友,所以为了方便,昨晚就一起睡了。”
他特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
虽然他觉得和男生谈恋爱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考虑到外公外婆年事已高,思想可能比较传统,他还是打算循序渐进,慢慢让他们知晓。
富江闻言,微微低下头,额前柔顺的黑发滑落,遮住了他瞬间冷下来的眼神。
从风间秀树和外公外婆的角度看去,他只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笑了一下。
然而,在洁白的桌布遮掩下,那只骨节分明、苍白漂亮的手,正死死攥着一把金属汤勺。
手背因用力而泛起青筋,汤勺悄无声息地被捏出了一个扭曲的弧度。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种无可挑剔的、甜美又带着一丝依赖的笑容,只是从牙缝里,异常温顺地挤出一个音节:“嗯。”
午饭后,富江没再多说什么,只礼貌地向外公外婆道别,便冷着脸先回了房间。
风间秀树帮外婆收拾完碗筷,怀着几分忐忑走进房间时,本以为会立刻面对一场关于“好朋友”身份的质问风暴。
出乎意料的是,富江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微弱的天光挣扎着倾泻而下。
朦胧的光线勾勒出少年的侧颜,柔顺的黑发、纤长的睫毛、乃至脸颊细微的绒毛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静默地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新的庭院,美得像一幅被时光精心封存、带着淡淡忧郁的古典油画。
微风拂过,院内枝叶发出湿润的簌簌声响。
也就在这时,画中的“美人”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注视,毫无预兆地,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逆光中显得颜色更沉,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漩涡,直直地望进了风间秀树眼底。
风间秀树的心跳,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然而,打破这静谧画面的,是富江异常平静的嗓音,问出的却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有打火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