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家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双一的级部主任,柳田老师。
这位老师约莫三十岁上下,长相端正温和,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嘴角习惯性地带着浅浅的笑意。
看上去就是一位极好说话、脾气柔和的先生。
只是他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整个人显得分外憔悴。
风间秀树刚将柳田老师迎进门,恰巧富江从二楼慵懒地走下来,似乎是打算去厨房拿点什么。
他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墨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却更衬得那张脸惊心动魄,仿佛所有光线都自发地聚焦在他身上。
柳田老师闻声抬头。
目光触及富江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猛地僵在原地。
他脸上那温和得体的笑容瞬间凝固、碎裂,瞳孔不受控制地急剧收缩、放大,里面清晰地、疯狂地倒映出富江的身影。
一种近乎痴迷的、失魂落魄的狂热神色不受控制地涌现。
仿佛整个世界骤然褪色。
只剩下楼梯上那个艳丽得近乎妖异的存在。
那一刹,连他的呼吸都停滞了,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紧。
富江显然对这种黏着痴迷的目光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感到由衷的厌烦。
冰冷的视线如同淬了毒的银针,轻蔑地扫过呆若木鸡的柳田。
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却满是嘲弄和鄙夷的凉笑,连半个字都懒得施舍给这个失态的男人。
随即转向风间秀树,语气柔软地说了句“我回房间了”,便转身,毫不留恋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只留下那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却仿佛能勾魂摄魄的冷香。
直到那扇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合拢,柳田老师仿佛还沉浸在那惊鸿一瞥的震撼中无法回神。
他眼神依旧痴痴地、空洞地追随着富江消失的方向。
魂不守舍。
连风间秀树请他入座的话都没听见。
风间秀树弯腰,默不作声地将泡好的茶放在柳田老师面前的茶几上。
温热的茶水氤氲出丝丝白气。
“柳田老师。”
他开口。
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请问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柳田老师恍若未闻。
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死死牵引着,无法挣脱。
风间秀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悦。
他上前一步。
精准地、不容拒绝地挡住了柳田老师的视线,迫使对方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眸光清亮锐利,如同刚刚出鞘的利刃,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不容侵犯的警惕与压迫感,直直地与柳田对视。
视线被阻断,柳田老师猛地一个激灵,像是终于从一场诡异而绮丽的梦中被强行拽醒。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上血色褪尽,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后怕感席卷了他。
他慌忙避开风间秀树那过于锐利的目光,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和浓浓的羞愧与尴尬:
“非、非常抱歉!风间同学,我刚刚......”
他语无伦次。
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方才那片刻的、完全不符合教师身份的失态。
只觉得像是被什么山精鬼魅魇住了心神,此刻回想起来只剩心惊胆战。
风间秀树示意他在沙发坐下,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请问您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他心里想着对方是不是走错了屋子,又补充了一句,“双一家在隔壁。”
“没错没错,就是来找您的。”
柳田老师拘谨地坐下,双手捧起微烫的茶杯,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温暖和镇定。
他努力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浮现出忧心忡忡的神色,“我这次来,是因为听双一的姐姐,沙由利同学说,双一比较听你的话......所以,想请你帮忙好好和他聊聊,劝劝他。”
他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我知道双一同学的成绩或许很难一下子提升,但至少...希望他能端正一下学习态度。”
“不要总是翘课,也不要再搞那些恶作剧打扰其他同学了。”
风间秀树:“.........”
双一听他的话?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怕不是沙由利无可奈何之下,随口说的托词。
“总之,双一同学的脾气实在太古怪了。”
柳田老师继续诉苦,眉头紧锁,“而且他,他总是随身带着钉子,还时不时吐出来...实在是太不安全,也完全不把老师的教导当回事。”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不愉快的经历,脸色白了白,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后怕。
“这段时间,我不是总来这里,帮忙上门给他做辅导吗?”
柳田老师的语气变得更加无奈,甚至带着点委屈,“可双一同学他,他似乎很不喜欢我,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前两天,他甚至...甚至还威胁我......”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清晰地回想起昨天那一幕。
双一苍白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将一口铁钉精准地吐到距离他脚边不过堪堪几公分的墙面上,发出“咄”的一声闷响。
男孩用那双阴沉沉的眼睛盯着他,语气冰冷黏腻得像毒蛇滑过皮肤:
“老师,我看你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吧?”
“不要总是管着我,揪着那些无聊的事情不放了。”
双一咧开嘴,眼下浓重的青黑随着他眉眼弯起拉成长线,那笑容扭曲得完全不似人类,带着纯粹的恶意,“要不然...你是干不了多久的。”
那样子,真像他自己时常宣称的那样,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小恶魔。
柳田老师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背上寒毛直竖。
方才对那个美艳少年残余的几分痴迷和挂念,此刻被这冰冷的恐惧彻底冲散、取代了。
他用力喝了一口热茶,像是要压住心底的寒意。
然后抬眼看向风间秀树,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属于教育工作者的责任感和一丝恳求:
“虽然这样...但是,我还是不想放弃。”
柳田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显得柔和了些:“其实...其实我小的时候也是那样调皮捣蛋的熊孩子,比双一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一位小学六年级的老师改变了我,那段时间他总是耐心地和我聊天,给我教诲,把我从歧路上拉了回来。”
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带着一种近乎使命感的执着:“所以...当我看到双一的时候,就像看到了当初的我自己。我会当上他的级部主任,这不正是上天的安排吗?”
“我希望双一同学能变得开朗一些,至少,至少...不要走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风间同学,拜托你了,请你帮帮他,也...帮帮我。”
风间秀树安静地听完,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除去刚才见到富江时那诡异的失态,眼前的柳田老师言辞恳切,逻辑清晰,确实像一位负责任的教育者。
他抬起眼,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柳田老师,我很理解您的心情。”
“但沙由利说的可能不太准确,双一其实...根本没您想象的那么听我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对方:“您觉得,我能具体帮到您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