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秀树独自坐在房间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富江能去哪里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倏忽扎在他的思绪里。
刺疼,带来持续不断的不安。
没有留言,没有短信,甚至连一贯用来气他的、彰显着存在的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那个向来喜欢用极端方式刷足存在感、恨不得在他生活的每个角落都刻下自己名字的人,这次却反常地、彻底地悄无声息。
这太不对劲了。
昨晚他们虽然还在冷战,气氛僵硬得像绷紧的弦,但至少还在同一个屋檐下,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存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着昨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是了,昨天双一来过。
昨天下午他哭哭啼啼地跑来找他,说自己做了可怕的噩梦。
不,或许那不只是噩梦。
风间秀树清楚双一那诡异的能力,那更有可能如他所说般,是个某种程度上的、模糊不清的预言。
他猜想着,富江或许看见了这一幕。
交往以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富江对他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尤其爱吃醋,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
那种感觉,不像待人,倒像是巨龙珍视着自己独一无二的宝藏,充满了偏执的掌控欲。
看到双一那样亲近地来找他,按照富江一贯的脾气,就算不立刻冲出来用最尖锐刻薄的语言质问、宣示主权,也绝不该如此平静,更不该在第二天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
富江当时确实看到了,却反常地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那股邪火和猜忌死死憋在了心里。
甚至,因此做出了什么不理智的决定?
一阵急促得近乎砸门的声响猛地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门外是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如纸的公一。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仿佛刚刚目睹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物,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秀、秀树!”
公一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几乎语无伦次,“你看这个!一早醒来就发现它被、被钉子死死钉在我房门上了!”
风间秀树心头一紧,接过那张纸。
纸张上方有一个醒目的、被粗暴蛮力凿穿的钉孔。
这种充满恶意和宣告意味的“留言”方式,确实像极了双一会干出来的事。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纸上的字迹。
那歪歪扭扭、仿佛每个笔画都浸透着阴暗与诅咒、带着孩童般稚气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笔迹,立刻确认了他的猜测。
纸上用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字体写着:
「我和风间秀树带来的那坨烂肉去瀑布潭了嘻嘻~」
“瀑布潭。”
风间秀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
一股冰冷的寒意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爬升。
他记得很清楚,之前偶然听路菜和沙由利带着恐惧和忌讳提起过,那个地方偏僻、阴森、终年弥漫着不散的雾气。
近些年更是发生过好几起原因不明的离奇失踪案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个被浓重不祥传闻层层笼罩的禁忌之地。
而“风间秀树带来的那坨烂肉”...
公一在一旁小声补充,语气里充斥着对弟弟行为的不满与对风间秀树的歉意:“双一那家伙,说话还是这么恶毒刻薄,等把他抓回来,我一定好好说他...”
这指向性明确到几乎刻薄、充满侮辱性的称谓,除了那个以风间秀树男朋友自居、拥有惊世美貌却脾气恶劣到极点的川上富江,还能有谁?!
风间秀树根本没心思去听公一的道歉和保证。
他脑中飞速运转。
去瀑布潭这件事,究竟是双一这个拥有诅咒能力的小恶魔主动盯上了富江,用某种诡异的方式把他强行带去了那个不祥之地?
还是富江自己主动......
不,双一的能力诡谲难防,富江虽然恶劣,但面对这种超自然层面的威胁,恐怕...
风间秀树下意识忽略了心底深处对富江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差点带倒了椅子。
那张皱巴巴的、承载着不祥信息的纸在他手中被攥得死紧,几乎要嵌入掌心。
比起行为难以预测的双一,现在更有可能身处险境、甚至正在遭受未知折磨的,显然是除了美貌和毒舌之外、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富江!
他必须立刻去瀑布潭!
现在!!
马上!!!
......
瀑布潭边,空气湿热黏稠得令人窒息。
连轰鸣的水声也化不开此地弥漫的诡异与不祥。
正如双一所料,川上富江是个极其难缠的怪物。
若论纯粹的体术搏斗,双一自信绝不会输给这个徒有其表的家伙。
然而富江的身量更高,动作间带着一种不顾自身损伤的疯狂,更棘手的是他那完全违背常理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形的污染。
出于某种本能的忌惮,双一没有像对付寻常对手那样,直接射出诅咒之钉试图贯穿他,反而下意识地仅以拳脚相加,竭力避免造成流血的伤口。
然而,在又一次凶险的缠斗中,双一衔在唇间的那枚钉子,锋利的尖端竟不慎划过了富江的手臂。
鲜血瞬间涌出。
迅速染红了他昂贵的白衬衫袖口,那抹猩红在纯白布料上恣意晕开,刺目得诡异。
可富江非但没有因疼痛退缩,反而低头凝视着自己手臂上那道不算深的伤口,艳丽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个扭曲又兴奋的笑容。
仿佛流淌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什么令他感到愉悦的颜料。
活脱脱就是个精神分裂的完美范本。
更骇人的变化随即发生。
他左脸靠近头皮的位置,皮肤不自然地耸动、隆起,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躁动,急于破体而出。
紧接着,在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中,另一张缩小版的、狰狞可怖的富江脸庞,竟硬生生从皮肉下钻了出来,带着新生的湿漉与纯粹的恶意。
两张嘴同时开合,发出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原本那张主脸瞬间蓄满了泪水,漂亮的眼眸泫然欲泣,声音委屈又娇气,带着哭腔控诉:“好疼啊...秀树...”
“呜呜...都怪他......”
而新生的那张副脸则尖声咒骂,充满了纯粹的憎恶与毁灭欲:“可恶的蟑螂!冒牌货!去死!!都给我去死!!!”
“呜呜呜...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秀树那个蠢货......”
带着哭腔的主脸呜咽着,逻辑混乱地抱怨,仿佛他此刻承受的痛苦与异变,都是为了某个远在别处的人。
为了彻底解决掉双一这只恶心又碍事的蟑螂,他不得不暂时容忍体内这些“劣质品”的滋生与躁动。
指尖不经意地抚过口袋里的金属打火机,那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心底翻涌的躁郁与暴戾稍稍安定了几分。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计划在他脑中再次清晰闪现。
他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故意迎着双一手中那危险的钉子,将手臂上的伤口再次撞向尖锐处,让皮肉撕裂得更大、更深。
温热的鲜血滴滴答答溅落在潮湿的泥地上。
同时,他抬手狠狠抓下自己几缕乌黑的发丝,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恶意,朝着双一的方向猛地抛去。
那些发丝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独立的、邪恶的生命力,一脱离他的指尖便开始不自然地扭曲、蠕动。
如同细小的黑色毒蛇,一旦沾到双一的衣物或皮肤,便疯狂地试图往更深的皮肉里钻去。
与此同时,溅落在地上的富江之血也发生了恐怖的异变。
它们像是拥有意识的活物般,贪婪地汲取着泥土中的养分和空气中弥漫的恶意,疯狂地增殖、膨胀,最终在地面上凝聚、塑形...
短短几息之间,泥泞中竟硬生生“长”出了一张与眼前富江本体一模一样、妖艳却毫无生气、如同人偶般的脸庞。
那张地上的脸缓缓睁开冰冷的眼睛,瞳孔落入雾光,无声地咧开一个极致诡异的笑容,直勾勾地“望”向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