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海边的富江正赤脚踩在微凉的沙滩上,任由腥咸的海浪一遍遍漫过他苍白的脚踝。
夕阳将他的身影在沙滩上拉出一道纤细而妖异的剪影。
突然——
一阵源自东京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尖锐情绪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意识。
那是被冒犯的暴怒、被蝼蚁威胁的焦躁,更夹杂着对那个名叫风间秀树的少年几近疯狂的占有欲。
“呃...”
富江闷哼一声。
纤瘦的身体猛地一晃,不受控制地跌入冰冷的海水中。
咸涩的海水瞬间涌入口鼻,带来近乎窒息的痛苦,却远远比不上此刻心中翻涌的尖锐刺痛。
“藤井...未央...”
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艳丽绝伦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眼底翻涌起浓稠得化不开的恶意。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那层苍白的皮肤。
“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人!她怎么敢...怎么敢用秀树来威胁我?!”
暴戾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灼烧着所剩无几的理智。
脑海中已然浮现出自己亲手掐住那个女人纤细的脖颈、看着她面色青紫、在自己手中挣扎断气的模样。
耳边喧嚣的海浪声依旧温柔,却无法平息他胸腔中翻江倒海的炽烈杀意。
然而,现实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捆住了他的手脚。
正如藤井未央那个狡猾的女人所算计的那样。
她与秀树定下了“下次再见”的约定。这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他绝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在秀树心中那所剩无几的形象,更不愿让秀树看到自己为了他而彻底失控、双手染血的丑陋模样。
那个愚蠢的、被蒙在鼓里的、此刻竟成了藤井未央最坚固保命符的风间秀树!
这个认知让富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屈辱和烦躁。
他死死盯着东京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这遥远的距离,用目光将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千刀万剐。
更让他烦躁得几乎要发狂的是。
他现在身无分文,连一张返回东京的车票都买不起,根本无法立刻赶回去,将那个威胁到他所有物的女人和其他流淌着肮脏血液的冒牌货彻底清除!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涌来,漫过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无法冷却他心中沸腾的杀意与无能为力的焦灼。
...
当阿悟再次在约定的海边礁石后找到富江时,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富江穿着一件明显价格不菲的白色衬衫。
那是阿悟昨天从镇上最高档的服装店橱窗里偷来的。
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柔光,衬衫的丝质面料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整个人透出一种精心雕琢的、恰到好处的脆弱。
他微微低着头,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当那双漂亮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抬起来望向阿悟时,里面甚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惹人怜惜的水汽。
“阿悟...”
他的声音变得甜腻而委屈,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受了惊的雀鸟,轻轻啄着人的心尖,“陪我去东京好不好?”
“现在就要去。”
那语气里充满了全然的依赖,仿佛阿悟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阿悟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挣扎和为难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小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可是...哥哥,妈妈上次发现我来找你之后,很生气...”
“她说、她说如果不经过她同意再来找你,就要把我关在家里,再也不让我出来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富江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如同易碎艺术品般的柔弱瞬间消失无踪。
如同被撕下的精致面具,底下露出的是一张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残忍的真实面孔。
“哦?”
他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阿悟瞬间打了个寒颤。
富江缓步逼近,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海风似乎都因他而变得凝滞。
“所以——”
他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你妈妈的话,比我的要求更重要,是吗?”
“不、不是的!哥哥,我...”
阿悟慌忙摆手,脸色惨白如纸,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我让你跟着我,是看得起你。”
富江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刮在阿悟最脆弱、最自卑的心上,“你以为是谁在你被所有人当成垃圾、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的时候,愿意搭理你?”
“是谁施舍给你这一点点...独一无二的关注?”
他微微俯身,几乎贴着阿悟的耳朵,用最甜蜜的、如同情人低语般的声音,说着最刻薄的话:“要不是我,你现在还是那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现在,我需要你了,你就想用你妈妈当借口躲开?”
阿悟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眼眶迅速泛红,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父母的关爱是真实的温暖。
但富江给予的这份扭曲的、“特别”的关注,就像致命的毒药,明知痛苦,却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废物就是废物。”
富江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吟诵诗句,却带着能冻结血液的毒性,“连这点用都没有。既然你这么听妈妈的话...”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阿悟脸上那混合着恐惧、依赖和绝望的复杂表情,如同欣赏一件即将被自己亲手打碎的玩具,然后缓缓吐出最后一句:“那就滚回她身边,当一辈子没用的乖宝宝吧。以后,也别再来见我了。”
这话像是一根淬了剧毒的针,精准地刺中了阿悟内心最深的恐惧。
害怕被抛弃,害怕回到那种无人问津、如同隐形人般的境地,害怕失去这扭曲却让他感觉自己“存在”的、“特别”的关系。
“不!不要!”
阿悟猛地扑上前,死死抓住富江的衣袖,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去!哥哥,我带你去!!”
“我...我偷妈妈的钱带你去东京!你别不要我!!求你了!!!”
富江垂眸。
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彻底被自己掌控在股掌之中的模样,艳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满意的、冰冷的弧度。
他轻轻拂开阿悟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施恩般的慵懒:
“这才对嘛。”
他抬手,指尖如同逗弄宠物般轻佻地掠过阿悟湿漉漉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去准备吧,要快。”
“我等你哦。”
话音落下,他已然转身,再次将目光投向东京的方向。
海风撩起他额前墨色的发丝,那双漂亮得妖异的眼眸深处,所有伪装的脆弱与动摇已被彻底焚尽,只剩下纯粹而炽烈的、近乎燃烧的势在必得。
秀树。
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如同品尝一枚苦涩又甘美的毒果。
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你只能是我的。
永远。
永远。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其中啃噬、抓挠,催促着他撕裂自己,让更多的“存在”涌入这个世界去追寻、去占有。
那源自本能的、疯狂而恶心的分裂欲望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理智。
富江死死咬住了下唇,用力到苍白的唇瓣几乎要渗出血珠,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错觉。
他强忍着那足以让任何常人瞬间崩溃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痛楚与增殖冲动,将所有翻腾咆哮的黑暗欲望,死死地、艰难地压抑在这副精心维持的完美皮囊之下。
不要。
不要!
他才不要!!
风间秀树是他一个人的猎物,是他独一无二的所有物。
...怎么可以有更多恶心的、劣质的冒牌货爬出来,玷污他的印记,争夺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