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距离沢田家不远处的居民区里传来一声闷响。
烟雾自二楼窗缝中溢出,很快又消散。
戴着方框眼镜的少年环顾四周:“时……淮?”
没有听到熟悉的敷衍,入江正一神情从刚开始的茫然变为无奈。
这家伙又玩消失。
他探头看看床底,又拉开窗户。
“好了别玩了,快出来吧。”
笃笃。
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就知道。”入江正一扶额。
他转身开门:“回来好歹吱一声啊……”
“吱?”
门外,入江明子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你又在搞什么?叮铃当啷的,妈妈在楼下都担心你把地板打个洞掉下去。”
见她还打算探头,入江正一连忙半掩着门摆手:“没什么!我刚刚……睡糊涂了,不小心从床上掉下来了而已,对,掉下来了!”
“睡糊涂了?”明子看了眼窗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是午睡啦!”入江正一脸因为撒谎憋得有些红,“总之,我之后会注意的……”
“好吧,午睡别睡太久,晚上容易睡不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脚步声慢慢变小,入江正一背靠着门板松了口气。
地板上还散落着各种未来线的概括图和弹药残骸,要是被人看到可不好解释。
这些弹药原本是来自意大利的波维诺家族邮寄给沢田纲吉和蓝波的,一起邮寄过来的还有欧元、红酒、奶牛纹连体衣等等等等。
当时蓝波被里包恩一个手榴弹轰出沢田家窗外,然后就顺着玄关的窗户掉到了他家。
护送包裹的人见到蓝波,误将入江家当做沢田家,这些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东西便落到入江正一手里。
原本入江正一是打算还回去的,但他现在实在提不起一点勇气过去。
如果碰到黑脸的不良还好,要是再遇到用枪指着人的小婴儿、凶悍的裸奔男或者动不动就会用能腐蚀钢筋混凝土的料理丢独眼龙的性感大姐姐……
“呜呃……”入江正一捂着肚子,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他一定会死在还东西的路上吧?
一定会吧!?
自从遇到那那群恐怖分子之后,他就有了一紧张害怕就胃疼的毛病,到现在还会时不时做噩梦。
“时淮。”他试图说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姐姐已经走远了,快出来吧。”
回答他的是一阵安静。
早就潜伏在心底的猜想浮上水面。
那个刚一见面就决定和自己一起改变未来的少年。
好像不见了。
入江正一的脸色越发惨白,胃部传来的幻痛也越来越清晰。
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低喃:“我明明一直都有抓着的……”
然而十年后时淮却不在他身边。
明明之前每一次都是这样往返的,为什么就这次不一样?
不存在的剧痛刺得他手脚发麻。
入江正一努力回想着与时淮相遇到现在的一切。
最初是他打翻了寄给蓝波的包裹,有人在烟雾弥漫之前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之后他就出现在一座处处充斥着外国气息的大学图书馆中。
“怎么跟兔子纲一样笨手笨脚的?”
留着长长头发的少年忽然伸手,拿起桌子上一张证件一样的卡片。
“入江……”鎏金的眼在他和卡片之间来回对比,“正一?”
“是、是我。”入江正一有些局促。
四处都是西方人的图书馆里,只有少年身上有他熟悉的气息。
还好是个会说日语的,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余光扫到桌面上的报纸,入江正一瞳孔骤缩。
“那个……请问……”他指着报纸角落的日期,“现在是……”
正当他琢磨着如何组织语言才不显得突兀时,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忽然盯着他笑了。
“十年后,未来。”
“未来!?”
忽然拔高的声音吸引了周围一圈的视线,那些视线在入江正一眼里,就像在嫌弃一只不合格的小白鼠。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从座椅上站起来就打算跑。
“咳……”
熟悉的勒脖感。
入江正一揪着领口,瞪大双眼看向少年:“你是……”
少年松开他的后衣领,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云雀时淮,哦对,还是蓝波大人的头号小弟。”
原来是蓝波的……等等,云雀?
惊讶之意溢于言表。
时淮对入江正一乖乖站在原地的表现非常满意:“就是那个云雀。”
“先跟我来,你也不想被人当成小白鼠吧?”
没等入江正一捋出个大概,时淮又拽着他的前衣领往外走。
让他跟着倒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
“喂!松手啊!我会跟着你的。”
“你知道被比自己矮很多的人强行拽住衣领有多难受吗?”
入江正一试图将衣领从时淮手中解救出来。
但时淮就像听不见一样越走越快,甚至还好心情的哼着歌。
什么人呐!
……
然后呢?后面发生了什么?
入江正一感觉到疼痛有所缓解,扶着墙慢慢坐起来。
“我们回来了。”他低喃道。
对,五分钟过得很快,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十年前。
在那过程中,时淮一直紧紧抓着他。
据说只有那样他才不会被时空的乱流卷到别处。
简直像个害怕走丢的小孩子,在这一点上,入江正一觉得时淮意外的有些可爱。
再后来,他想试试通过改变现在的想法和决心,以此创造更好的未来。
“你这种性格还是维持现状就好,少做些不切实际的梦。”时淮毫不留情的讽刺他。
入江正一有些气恼:“难道你的性格就很好吗!”
收回前言,这家伙是个讨厌鬼,一点都不可爱。
入江正一还以为时淮会再说两句风凉话刺挠他,没想到时淮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剩下的炮弹。
“一次两次可以当做意外,生活还能回归正轨,但如果继续下去……”
时淮顿了顿,不再言语,给入江正一留下一片足以选择和思考的空间。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朝炮弹伸出手。
时淮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
入江正一咽了口唾沫:“干、干嘛?”
穿越未来这么匪夷所思的的事情,被阻拦也是正常。
谁知时淮只是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摩西摩西——”
电话几乎是在拨出去的同时就被接通。
时淮开心地勾着嘴角:“我可是在第一时间就想到店长了,店长有在想我吗?”
这个语气和神态,与面对入江正一时完全是两个样子。
“想我的话就要乖乖等我回来哦~”
连要去哪里做什么都不告诉对方,语气里完全是被纵容多了才会有的坏心眼。
入江正一在心里默默吐槽,时淮也挂断了电话。
他像回来时那样紧紧抓着入江正一袖口:“走吧。”
“走去哪……等等,你不拦着我?”入江正一后知后觉。
他还以为时淮会很严肃地向他解释擅自扰乱世界因果的后果,然后义正言辞的让他放弃。
这发展是不是不太对?
他迟疑道:“你不怕出事?比如扰乱世界线什么的……”
这下反而轮到时淮狐疑:“为什么要怕?”
未来本来就是变化的。
就算现在下定决心,看到了想要的未来,也无法能保证在通向未来的道路上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能指向那个预定的未来。
那条道路上,还有不计其数的选择题。
除非每做一个决定就用炮弹看一眼,否则未来永远是未知。
入江正一答不上来,索性换了一个问题:“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时淮低头想了想:“我就想看看。”
在他收束了所有平行世界的自己后,有没有那么一条属于他的可能性。
时淮环顾四周,按照自己平时的习惯,在入江正一房间的角落里留了张纸条。
那是个连房间主人都很难注意到的角落。
之后他们就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时空旅行。
刚开始确实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不知道从第几次开始,他的未来被枪械、硝烟与火焰渗透。
之后,入江正一已经忘记他到底与十年后的自己交换过多少次了。
如果没有时淮,他也许会在某次交换中死在未来。
直到炮弹只剩下最后一个。
入江正一忽然开始怀疑未来的真实性。
那些荒谬的未来,真的存在吗?
只要在使用炮弹之前改变一下想法,未来就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简直就像游戏一样。
“怎么样啊大梦想家,有没有相中的未来?”
时淮还是和最开始一样,还有心情挖苦他。
入江正一有些丧气地躺倒在床上,脸也埋进枕头。
越到后面,未来也越乌烟瘴气,时淮为什么还这么兴致勃勃?
“别说光说我,你呢?”枕头下传来闷闷的声音,“跟着我这么久看到什么了?”
时淮跨坐在椅子上:“丑态百出。”
“你还是别说话了。”入江正一抬头朝时淮翻了个白眼。
不抬头还好,一抬头就看到时淮那双偶尔会流露出笑意的眼睛此刻竟有些空。
他顺着时淮的视线看向角落。
“那张纸条还在啊,你写了什么?”入江正一忽然有些好奇。
时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好奇就去看看呗。”
“不看。”入江正一收回视线,“反正又不是写给我的。”
就时淮那直白到气人的说话方式,有什么事情不能直接跟他说的?
纸条,无非是留给给见不到面的人。
比如十年后的他,又比如十年后的时淮。
“你怎么知道不是写给你的?”时淮的语气莫名,指了指最后一颗弹药:“不继续了?”
“不了。”入江正一的声音有些失真,“现在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更好未来什么的……”
“那最后一次就陪我去看看吧。”
刚刚还跨坐在椅子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床边。
袖口传来熟悉的拉扯感,入江正一看了时淮一眼,反手抓住时淮的衣袖,任由粉紫色的烟雾将两人吞没。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入江正一看到了理想的未来。
硕博连读,事业有成,父母健在,姐姐虽然还没成家,但也活得潇洒自在。
当他想要向谁分享喜悦的时候,蓦然发现抓着他衣袖的人不见了。
一直到五分钟后回来,时淮也没再出现。
入江正一仰头看着天花板:“这算什么啊?”
放弃挣扎后,在别人的未来里打出he?
忽然,他想起了时淮藏在角落的纸条。
入江正一顿时来了精神。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角落,狼狈地要命。
「如果不想死的话就按照纸条上面写得去做。」
是他自己的字迹。
这不是时淮最开始留下的那张,时淮的纸条被人换掉了。
他试图在别的地方找到原本的纸条。
没有。
屋子被翻的乱七八糟,连最后一点被人造访过得痕迹都被抹除。
入江正一下意识攥紧手心,整个人顿在原地。
他的手里,有一枚漆黑的袖扣。
入江正一恍然间意识到一件事。
未来似乎也没有时淮。
难怪要一直抓着他,没有未来的人,也许根本没有可以交换的地方。
“啊啊啊!”入江正一烦躁地抓挠起头发,“我应该抓紧了的。”
他蜷缩在光照不到的角落,久到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睡着了。
「衣柜里有新的炮弹和装置,找机会把住在沢田纲吉家的西装小婴儿塞进十年火箭筒。」
不只他想改变未来,未来的他似乎也想改变过去。
肚子已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入江正一拍拍屁股站起来。
未来还是未知更好一些。
比起那些眼花缭乱的未来,他现在更在意一件事。
“云雀吗……”入江正一望了眼窗外,不知不觉间已接近黄昏。
他不清楚时淮最开始打电话的那位店长到底是谁,只能从更响亮的名字上找起。
入江正一苦笑一声:“希望不会被当成胡言乱语的疯子,然后打成残废。”
那可是在他们学校都流传着暴君之称的云雀恭弥啊。
果然只有经过对比,才会明白平常的生活有多美好。
拜托,如果这是场梦,麻烦让他快点醒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