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清青衫半旧,俯身敲了敲地图上那片被朱砂圈出的山谷,指节轻叩,如敲棺材板:
“来得巧。”
他抬眼,目光掠过卫青,
“叛军城墙先挂账,调头迎狼。”
卫青一点头,折扇“哗”地合拢,转向许褚:
“许将军,点三千重步、八百火骑,明晨拂晓——”
“等等。”
李方清抬手,指尖在沙盘边缘轻划,从蛮骑箭头到叛军城根,拉出一条虚线,
“世上没有巧合的兵。
蛮国敢来,说不定是有人开门迎客。”
卫青眸色一沉,当即侧身:
“妇好将军。”
妇好铜钺往肩后一负,踏步上前,甲叶撞出金铁交鸣。
“你率两千斧盾潜伏东北壕沟,卸旗熄鼓。
若城里敢开闸放水,便反客为主,给我凿穿他吊桥,反向抢门。”
妇好咧嘴一笑,虎牙森白:
“正愁没处磨斧。”
李方清手指再移,落到沙盘最上角——
王国联军营地,灯火标识排得密密麻麻,像一排伺机而动的狼牙。
“后院这群‘友军’,也不是省油的灯。
秦良玉。”
“在。”
“你领轻骑一千,暗伏联军与我的粮道之间,昼隐夜出,旗号用他们的。
若有人想趁火打劫——”
李方清指尖轻轻一弹,把那枚代表联军的木牌弹得翻了个面,
“就把他伸出来的爪子,钉在地上,让他们自己回去报丧。”
卫青再回头,望向后排一名年轻副将:
“赵申,你带三百弩手,上土岗子,居高临下,只盯联军。
他们营里若有一兵一骑离栅——不论借口——弩阵先锁辕门,再报我。”
“诺!”
顷刻,令箭分飞,帐内灯火随之摇曳。李方清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从西到东,一一掠过蛮骑、叛城、联军,像把三股暗流同时按进同一个漩涡。
他轻声道,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想趁燕赵分兵,就来掏我腹心?
——那就看谁的牙更硬。”
烛芯“啪”地爆出一粒火星,映得白狼披风上的纹章微微发亮,似已嗅到血味。
黎明的雾气尚未散尽,土岗下的荒原已被铁蹄踏得震颤。
许褚赤甲如火,一马当先,胯下乌骝四蹄腾空,像一团滚雷直撞蛮骑前锋。
丈八环首刀抡成满月,寒光落处,当先的蛮将连人带斧被劈成两截,血雨喷起三尺高,溅得乌骝鬃毛一片猩红。
“燕赵——劈!”
他炸雷般咆哮。
身后三千重步同声怒吼,盾墙猛地前倾,长枪从缝隙里毒蛇般刺出,瞬间把蛮骑第一波浪头撕成蜂窝。
铁盾撞击胸骨,发出闷鼓般的碎裂声;
枪尖拔出时,带着泡沫状的血泡,在阳光下泛着粉光。
对面蛮骑却凶性更炽,第二轮冲锋转眼即至。
狼皮鼓咚咚狂震,骑手们摘下骨哨狂吹,尖锐声浪催得战马双眼血红。
铁蹄踏地,草屑与泥土被掀得如瀑,乌压压一片,仿佛黑色海啸扑向燕赵锋线。
许褚把刀背往肩后一磕,火星四溅,纵声大笑:
“来得好!”
赤甲军阵随之裂开,火骑自两翼奔涌而出,人人挟火把,马颈挂油罐。
临近百步,火把掷出,油罐碎裂,火舌“轰”地卷地而起,瞬间在荒原画出一条翻滚的赤龙。
蛮骑收势不及,火浪扑面,前排战马惨嘶人立,骑手被掀翻,像断线风筝坠入火海,焦糊味与血腥味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风。
火墙后,燕赵步卒已列成三叠弩阵。
秦良玉临时调拨的千张蹶张弩同时发吼,铁羽箭黑压压腾空,遮暗了初升的朝阳。
箭雨落处,蛮骑后阵如麦秆般成片倒伏,有些箭矢贯穿两人,把骑手与坐骑钉在一起,仍在抽搐。
许褚却嫌弩声太慢,赤甲一摆,竟单骑突入火隙。
环首刀舞成风车,刀背磕飞弯刀,刀刃劈开锁甲,所过之处肢体横飞。
血线沿刀锋甩出,在半空划出一道道猩红弧光。
乌骝马眼被血激得通红,长嘶一声,四蹄踏尸,竟直透敌阵三十步。
蛮骑惊怒,十余骑同时围来,长矛如林攒刺。
许褚狂吼,探臂抓住两支矛杆,生生将骑手拖离马鞍,抡圆了当流星锤使,砸得左右敌骑胸甲塌陷,口喷血泉。
火借风势,风助马嘶,荒原已成炼狱。
燕赵重步踏火而出,盾面被烤得发烫,他们却齐声暴喝,以盾为铲,推起火浪反向蛮骑倒卷。
铁枪再刺时,枪缨已被热浪烤得卷曲,枪尖却更寒,每一送一收,都挑起暗红血雾。
此时,后方鼓点忽变——重低音三短一长,那是“坚阵拒前”的讯号。
许褚闻声,拔马回身,赤甲上插着三支断箭,血顺着甲缝汩汩而下,他却咧嘴狂笑:
“兔崽子们,爷爷回营洗刀,你们敢追——再来送头!”
火海另一边,蛮族号角亦吹出凄厉长音,残存铁骑纷纷勒马,隔着翻滚烈焰与黑烟,与燕赵军遥遥对峙。
双方鼓声互压,却暂无人再敢先踏火墙——
荒原之上,只剩火焰吞噬尸体的噼啪声,和伤马断断续续的哀嘶。
火势渐弱,晨风卷着焦糊的血腥漫过荒原。
蛮族第二波生力军投入战场——
这次他们换上重甲骆驼,驼背架鹰嘴长梯,梯首悬铁钩,专破盾墙;
后排弓骑手改用狼牙扁箭,斜角高抛,箭雨越过头排,直砸燕赵步阵后心。
许褚的锋线顿时被压成凹月,每一步都在尸堆里打滑。
“退不得!”
赤甲巨汉抡刀劈断一支钩梯,反手拽下骆驼骑手,却见左右缺口像决堤般越撕越大。
燕赵重步的盾面被狼牙箭钉满,举盾如举刺猬,腕力稍松,扁箭便透甲缝,溅起闷哼。
更糟的是骆驼嘶鸣,异味惊马,乌骝开始打旋,阵脚被巨蹄踏得歪斜。
许褚鬓角青筋暴跳,却听见背后传来低沉而悠长的号角——
呜——呜——
两长一短,是卫青的“鲲鹏调”。
紧接着,鼓点由急骤变舒缓,仿佛暴雨忽收。
前排燕赵卒久经操练,闻声立刻后缩,盾墙“哗啦”合拢成龟甲,让出一条丈许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