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连着几天,那辆死缠烂打的灰色面包车居然真没影了!海市的天空好像都跟着透亮起来。
梧桐街77号小院里的氛围,也像解冻的冰河,随着外头威胁的暂时退场,悄悄回暖。
周小小心里头呢,对叶伟那晚的失踪和那枚神秘兮兮的黑石坠子,还打着小鼓。
可瞅着老公眉头舒展了,儿子乐乐也活蹦乱跳的,她就把那些问号暂时压箱底了,用加倍的体贴和渐渐回温的软语,一点点修补着家里的小裂缝。
叶伟可劲儿享受着这偷来的宁静。大清早,他再不用像惊弓之鸟似的猛扫街角;
送外卖路上,他甚至能偶尔放慢小电驴,让乐乐瞧瞧路边新冒出来的小花骨朵,或者干脆停下来,用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零钱,给儿子买根最便宜的、颜色贼鲜艳的草莓味棒棒糖。
看着乐乐小舌头舔着糖,大眼睛满足地眯成月牙儿,小脸蛋儿重新挂上无忧无虑的光彩,叶伟觉得,之前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值了!
不过呢,这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底下,一丝丝不对劲儿,像水下的暗礁,悄悄冒了头。
叶伟发现,乐乐好像变得……“普通”了点儿。
以前啊,就算乐乐不主动“开口”,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也总闪着股子超龄的机灵劲儿,看人看事透着股小大人的明白劲儿。
可自打戴上那黑石坠子,这光好像弱了。小家伙还是那么乖,还是粘着爸爸,但对周围世界的感知力,似乎退回到了两三岁娃的正常水平。
他会为一只小蝴蝶兴奋得手舞足蹈,也会因为要不到玩具瘪嘴耍赖,可再没蹦出过那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直指要害的“童言无忌”。
刚开始,叶伟把这归功于孩子受惊后的恢复期,或者是卸下重担后的自然放松。
他心里头甚至还偷偷乐呢——要是这坠子真能压住乐乐那“招风”的危险能力,让他像个普通娃一样长大,不也挺好?
至少,他们仨能暂时藏进人堆里,过上一段貌似平凡的小日子。
可心底深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像细细的蛛丝,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秦守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那句“代价以后再说”。
这坠子,真的只是单纯的保护伞吗?它挡住了外头的窥探,是不是也顺手把乐乐自个儿的一部分给锁住了?
这疑影儿,他没法跟任何人说,只能自个儿闷在心里头。
在每一个看似宁静的夜晚,细细咂摸着那份掺着庆幸和忧虑的复杂滋味。
这天下午,叶伟接了个送往“喵呜汪星人”的订单,一家高端宠物主题咖啡馆。
下单的客人给自个儿和宠物点了特制的宠物蛋糕和咖啡。
“喵呜汪星人”猫在一处创意园区里,装修得又温馨又有格调。
原木风,大落地窗,里头随处可见溜达的喵星人和被主人牵着、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小型汪。
空气里混着咖啡香、宠物毛毛味儿和消毒水的气息。
叶伟停好车,抱着乐乐,拎着那个印着可爱爪印logo的精致蛋糕盒走进咖啡馆。
店里环境优雅,客人大多衣着光鲜,低声谈笑,氛围轻松。
他把餐盒送到指定座位,一位穿着小香风套装的年轻女孩,正抱着只被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的博美犬,细声细气地逗着。
任务完成,叶伟准备撤。就在他转身往门口走时,旁边一桌的动静儿勾住了他。
那桌坐着位珠光宝气、约莫五十上下、浑身散发着浓郁香水味儿的中年女士,怀里抱着只毛发修剪得贼精致、戴着闪钻项圈的约克夏梗。
一个穿着咖啡馆围裙、像是店长的年轻小伙儿,正弓着腰站在她面前,一脸为难加惶恐。
“我说了多少遍啦!我家‘贝拉’只吃法国空运来的特定牌子有机羊奶粉调的奶糊!你们这啥玩意儿?闻着味儿就不对!
还有这水,必须是斐济的!你瞅瞅你给我端来的是啥?普通过滤水?我家‘贝拉’金贵着呢,喝坏了肚子,你们担得起嘛?!”
女人的声调不高,却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尖酸刻薄劲儿,仿佛怀里抱的不是条狗,而是件碰不得的稀世珍宝。
她嫌恶地用指尖推了推面前印着宠物图案的精致小碗,里面的奶糊和水动都没动。
年轻的店长脑门冒汗,努力解释:“王太太,我们提供的宠物食品和饮用水都是严格检验合格的,很多客人……”
“很多客人是很多客人!我家‘贝拉’能跟那些普通猫狗一样吗?”王太太不耐烦地打断,用手绢儿轻轻擦了擦约克夏梗压根没脏的嘴角。
“我每年在你们店花多少钱?这点特殊要求都满足不了?叫你们老板来!今儿不给个满意说法,我投诉到你们总部去!什么破店!”
她这一嗓子,引来了周围不少客人的目光,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但大多抱着看戏的心态。
那只叫“贝拉”的约克夏梗,好像也被女主人的情绪带跑了,不安地扭着身子,发出细细的呜咽。
年轻的店长一脸苦瓜相,显然不是头回伺候这位难缠的主,又不敢得罪。
叶伟在不远处瞧着,心里直冒荒诞感。
这人世间还有那么多苦处呢,有人却为了一条狗的吃喝拉撒这么大动肝火,踩踏别人的尊严。
他想起了医院里那个插队的胖男人,这些所谓的“上流人士”,好像天生就有种把自个儿特权凌驾于公共规则和他人感受之上的“本事”。
他下意识低头瞅了眼怀里的乐乐。
小家伙也被那边的热闹吸引了,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位声音尖细的王太太和她怀里那只被宠上天的小狗。
乐乐的小脸上,没了往日那种灵动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光芒,只剩下孩子单纯的好奇。
他脖子上的黑石坠子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恒定的凉意。
然而,就在那王太太不依不饶,甚至开始用手指头戳店长胸口,话越说越难听的时候,乐乐忽然皱起了小眉头。
他看的不是王太太,而是她怀里那只不断呜咽、想躲闪的约克夏梗“贝拉”。
小家伙伸出小手指头,指着那只小狗,用他那恢复了部分奶气、却依旧脆生生的童音,带着满满的困惑,大声说道:
“爸爸,那只小狗……它可不喜欢那个亮晶晶的圈圈,勒得它好疼好疼呀……”
他顿了顿,小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努力感受着什么,小脸上写满了同情,
“它还悄悄说……它好想啃硬邦邦的大骨头,想在软乎乎的泥巴地里打滚儿……
不想天天被人抱着,还要穿小鞋子……它可羡慕外面那只大黄狗了,能自己撒欢跑,还能汪汪叫……”
“……”
咖啡馆里,空气瞬间像凝固了一样,静得诡异。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从气势汹汹的王太太和一脸狼狈的店长身上,全都聚焦到了语出惊人的乐乐身上。
王太太脸上那刻薄和愤怒的“面具”瞬间僵住,紧接着变成了极度的错愕,还有……被狠狠戳破面子的羞恼!
她精心打扮、视若明珠的“贝拉”,在这个小不点嘴里,竟然成了被“亮晶晶圈圈”勒疼、向往泥巴地的“土狗”?!
“你……你这小毛孩胡说什么呢!”王太太气得声音都劈叉了,保养得当的脸瞬间涨红。
“我们家‘贝拉’可是纯种赛级犬!多金贵你知道吗?它怎么可能想啃骨头玩泥巴!真没教养!”
可她怀里那只“贝拉”,像是听懂了乐乐的话,或者被王太太的尖叫吓到,呜咽声更大了,扭着小身子使劲想从她怀里跳下来。
乐乐看着挣扎的小狗,小脸特别认真:“它没胡说呀……它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它还觉得那个香香的味道(指王太太的香水)好难闻,它最喜欢青草香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闭嘴!你给我闭嘴!”
王太太几乎要尖叫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品味、她的生活方式、她对待“宝贝”的方式,都被这莫名其妙的孩子用最直白、最“土气”的方式彻底否定了!
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周围的客人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哄笑。
先前还对店长抱有同情的一些人,此刻看向王太太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看戏的意味和了然。
是啊,你给的,未必是人家想要的,哪怕那只是一条小狗。
年轻的店长赶紧抓住机会安抚:
“王太太,您消消气,小孩子不懂事……您看,‘贝拉’好像真不太舒服,要不我先带它去后面休息会儿?”
王太太看着怀里扭来扭去、明显难受的爱犬,再感受着四周那些扎人的目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也待不住了。
她恶狠狠地剜了叶伟和乐乐一眼,像是要把这父子俩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一把捞起“贝拉”,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咖啡馆,连账都忘了结。
一场风波,竟以这么个出人意料的方式收场了。
店长长长舒了口气,朝叶伟投来一个感激又有点复杂的眼神。
叶伟抱着乐乐,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清楚地感觉到,乐乐刚才的话,不像以前那样直接“听”到对方心底的秘密或痛苦,更像是……一种特别朴素的共情?
他看到了小狗的不舒服,感觉到了它对自由的那份渴望,然后用小孩子的方式说了出来。
那黑石坠子,好像压住了他窥探人心复杂角落的能力,却没能完全熄灭他感知生命本真的那点灵光?
走出宠物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叶伟却觉得心里那根叫“疑虑”的弦,绷得更紧了。
乐乐能力这变化,到底是好是坏?是黑石坠子的保护,还是……某种封印?
他低头看儿子,乐乐正摆弄着店长悄悄塞给他的一小块宠物饼干,小脸上是简单的快乐,浑然不觉自己刚才又“摆平”了一场风波。
就在这时,叶伟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阿芳发来的短信。
“叶大哥,我出院啦,医生说恢复得特别好。真的谢谢你救了我。
面包店的工作也稳当了,老板人超好。我新租了个小单间,虽然还是小,但干净亮堂多了。
我……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了点菜,想……想请你吃顿便饭,谢谢你。要是你忙……就算了也行。”
字里行间,满是小心翼翼的感激和一丝卑微的期盼。
叶伟盯着这条短信,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阿芳日子好起来了,他打心眼里替她高兴。
但这顿饭……他眼前不由得闪过周小小那双藏着担忧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没立刻回。
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暗流好像从未停歇。
家里的温馨,外面威胁的暂时消停,乐乐能力的奇怪变化,还有这份来自外面、带着依赖的感激……
所有这一切,都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叶伟缠在了一个看似安宁、实则更复杂的棋局里。
他抬头望了望城市那又高又淡漠的天空,心里明镜似的:眼下的这点平静,没准儿就是暴风雨来前,最后的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