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仓库区的黑暗沉甸甸的,压得叶伟几乎喘不过气,像被浸透水的棉被裹住。
直到秦守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那无形的禁锢感才“哗啦”一下退潮般散去,留下满身的冰凉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软软地靠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怀里的乐乐也像只泄了气的小皮球,软趴趴地伏在他肩头,小手里还死死攥着秦守诚给的那枚触手冰凉的黑色石坠。
“乐乐,没事啦,没事啦……”
叶伟轻声哄着儿子,更像是在安抚自己那颗狂跳的心。
他仔仔细细把乐乐检查了个遍,除了被吓得不轻,小家伙似乎没啥大碍,这才稍稍把心放回肚子里。
目光扫到那枚不起眼的黑色坠子,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玩意儿,是护身符?还是紧箍咒?秦守诚那句“代价以后再说”,简直像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脑门上晃悠!
还有他身体里那些被乐乐喊作“黑色虫子”的玩意儿,加上那个神神秘秘的“暗影之眼”组织……
这一切都像天方夜谭,远远甩开了一个普通外卖小哥的认知范围,让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像颗尘埃。
但他可没工夫泡在恐惧和迷茫里自怜自艾。天边都擦亮了,他得赶在小小急疯之前冲回家。
而且,他还得验证验证这枚黑石头坠子是不是真货——那些阴魂不散的灰面包车,还在不在?
他抱起乐乐,重新跨上那辆小电驴,小心翼翼地从这片令人窒息的水泥森林里溜出来。
这回,他特意放慢了速度,神经质地不停瞟着后视镜,活像背后有鬼在追。
嘿,奇了怪了!
直到他彻底告别城西这片“鬼地方”,重新汇入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那辆像噩梦一样缠了他好几天的灰色面包车,愣是没再冒头!
是秦守诚的手段?还是这黑石头坠子的功劳?
叶伟心里直打鼓,但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总算得到了片刻的、虚假的放松。至少,眼巴前儿……他们好像安全了。
回到梧桐街77号小院时,东边天已经泛起鱼肚白。
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暖黄的灯光。
叶伟刚把车推进院子,周小小就像阵风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眼圈红得像兔子,脸色白得吓人,看到他们父子俩平安归来,明显长舒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咽下去,就“噌”地化成了压不住的怒火和后怕。
“你……你们俩到底野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话没说完,猛地一转身,肩膀微微耸动。
叶伟心里像被塞了团棉花,又堵又难受。他停好车,抱着乐乐走过去,声音低低的:
“小小,对不住,让你担惊受怕了。遇到点……小麻烦,暂时摆平了。”
他没细说,也没法细说。
难道告诉她,他们爷俩半夜三更跑废弃仓库去见了个神秘人,人家给了块能屏蔽追踪的石头,还扯出个叫“暗影之眼”的组织?
周小小“唰”地回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最后钉在他手里那枚陌生的黑色石坠上。
“这啥玩意儿?哪儿来的?”
“一个……朋友给的,说是能保平安。”
叶伟含糊其辞,把坠子递过去。坠子入手冰凉,造型古里古怪,看不出半点特别。
周小小半信半疑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没瞧出什么花头,脸色倒是稍微缓和了些。
她更关心的是乐乐,伸手把儿子从叶伟怀里“捞”过来,紧紧抱住,感受到小家伙真实的体温,那颗悬了一整晚的心才“咚”地落了地。
“以后……不管什么事,不能再这样一声不吭……”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语气却软了下来。
叶伟用力地点点头。此刻,家的这点温暖,显得那么珍贵,又那么摇摇欲坠。
他找来一根结实的红绳,把那枚黑石坠子仔细串好,小心翼翼地给乐乐戴上,藏在衣服里贴着肉。管它是福星还是灾星,眼下看来,它确实带来了暂时的安宁。
短暂地喘了口气,生活的担子可不会自动消失。叶伟还得继续跑单。
戴着黑石坠子的乐乐,好像比平时蔫巴了些。
少了点活蹦乱跳的劲儿,多了点懵懵懂懂,仿佛那坠子不仅挡住了外头的窥探,也把他那过于敏锐的小天线稍稍压低了点。
叶伟心里有点不踏实,可想想潜在的威胁,也只能先这样了。
上午的单子风平浪静,那辆灰色面包车真像人间蒸发了。
叶伟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甚至开始做起了美梦——危机,是不是真的暂时拜拜了?
中午,他接了个送往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的单子。
点单的是位家属,要了些清淡的粥和小菜。
医院,永远是这座城市最繁忙、也最浓缩人间百态的地方。
消毒水味儿浓得刺鼻,混着饭菜香、药味儿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体味,搅和成一股独特又憋闷的空气。
大厅里人头攒动,有脚下生风的医护人员,有愁容满面的家属,也有穿着病号服、眼神空洞的病人。
叶伟提着餐盒,抱着乐乐,挤进沙丁鱼罐头似的电梯,朝着指定的内科住院楼层升上去。
电梯里空间挤得像压缩饼干,各种气味混战,乐乐不舒服地皱了皱小鼻子,使劲往叶伟怀里拱。
“叮咚”,电梯门一开,外面等候区的景象更是乱成一锅粥。
家属、护工、还有挂着吊瓶的病人,或坐或站,把过道塞得满满当当。
护士站前排着不算长的队伍,几个家属正办手续或问事情。
叶伟按着订单地址,得把外卖送到走廊尽头的病房。
他抱着乐乐,像走梅花桩一样,小心地避开人群和移动的医疗设备,朝里面挪。
刚蹭到护士站旁边,一个穿着亮眼名牌运动服、脖子挂着能闪瞎眼的粗金链子、身材圆滚滚的中年男人。
拉着一个同样胖墩墩、十来岁模样、正埋头猛戳新款手机的男孩,直接“咣当”一下越过排队的人群。
大剌剌地挤到护士站最前面,对着里面忙得脚不沾地的年轻护士扯开破锣嗓子:
“喂!护士!麻溜儿的,给我儿子安排个床位!要vip单间!听见没?钱不是事儿!”
他嗓门洪亮,带着股财大气粗的蛮横劲儿,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正在排队的几个家属脸上,那敢怒不敢言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
年轻护士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疲惫和无奈,耐着性子解释:
“先生,麻烦您先排队好吗?另外,vip病房得提前预约,现在床位特别紧张,普通病房都得等……”
“还等啥等!”
胖男人不耐烦地一嗓子吼断她,蒲扇般的大手“砰砰”拍在护士站台面上,震得文件都蹦跶起来。
“没瞅见我儿子难受吗?耽误了你们担得起?知道我是谁不?跟你们院长铁着呢!麻溜儿给我安排!不然一个电话过去,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边上那男孩,依旧埋着头戳手机,周遭一切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年轻护士吓得小脸煞白,嘴唇直哆嗦,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还是硬撑着:“先生,请您排队……”
“排个屁!”
胖男人更来劲了,唾沫星子差点喷护士一脸,“老子的时间金贵着呢!跟这帮穷酸一起耗?他们也配?”
这话一出,排队的人群里顿时炸开压抑的嗡嗡声和低骂,可慑于他那股横劲儿,愣是没人敢出头。
叶伟在不远处瞧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种仗着俩糟钱就鼻孔朝天、踩规矩又践踏别人尊严的做派,让他打心底厌恶。可他一个送外卖的,能咋办?
就在这时,怀里的乐乐忽然扭过头,小眼神儿盯住了那个嚣张的胖男人和他身边沉迷游戏的少年。
乐乐的小脸上,没了往日的懵懂或同情,只剩一种纯粹的、对“不公平”的本能反应。
他脖子上贴着皮肤的黑石坠子,似乎凉丝丝地动了一下。
他伸出小手指,指着胖男人,用不大却足够让近处几人听清的音量,带着孩子特有的、未经世故的直白,天真发问:
“爸爸,那个胖叔叔……为啥不用排队呀?”
脆生生的童音,在闹哄哄的环境里格外扎耳。
胖男人正骂得起劲,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奶音打断,不爽地横眼瞪来,一看是个抱娃的外卖员,更是鄙夷地啐了一口:
“小兔崽子,关你屁事!边儿凉快去!”
乐乐没被他吓住,反而歪着小脑袋,继续追问,逻辑简单又直戳要害:
“老师说过,排队是讲文明……大家都排,为啥胖叔叔可以不排呢?是因为他……长得胖?还是他的链子闪?还是因为他嗓门特别大呀?”
“……”
现场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排队的人堆里,有人憋不住“噗嗤”乐出了声,更多人则用一种解气的眼神儿瞅着那胖男人。
胖男人被个三四岁的娃娃用这么天真无邪的话当众质问,脸上那股嚣张气焰瞬间冻住,转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发飙,想骂娘,可在一个孩子那纯净的、充满好奇的注视下,在那简单到极致、却直指核心的“为啥”面前。
他那些所谓的“钱”、“关系”、“横”,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能咋答?难道当着这么多人面,承认自己就是仗势欺人?就是不想守规矩?
“你……你……”他指着乐乐,气得浑身肥肉直哆嗦,愣是憋不出一个整句。
乐乐瞅着他,小脸上依旧挂着不解,像在等一个说得通的答案。
这时,护士站里一位年长些、像是护士长的女士板着脸走过来,严肃地对胖男人说:
“这位先生,请您遵守公共秩序,到后面排队。否则,我们叫保安了。”
有了护士长撑腰,加上被乐乐这“童言无忌”弄得下不来台,胖男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狠狠剜了叶伟和乐乐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咧着,悻悻地拽起儿子,灰头土脸地挤出人群,倒是真去后面排队了——
虽然还是插在几个敢怒不敢言的人前头,但那股子横劲儿已经蔫了大半。
排队的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却透着快意的骚动。年轻护士向叶伟和乐乐投来感激的一瞥。
叶伟抱着乐乐,没吱声,只是默默继续往病房送餐。心里却有点异样。
这次,乐乐好像没“读”到对方心底那些隐私或苦楚,只是基于最朴素的公平感发问。
是那黑石坠子的作用吗?它压制了乐乐更深层的感知,却没磨灭他骨子里的那股子正义感?
送完餐,离开医院。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街上车水马龙,井然有序。那辆灰色面包车依旧不见踪影。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
叶伟骑着车,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短暂的平静,心里却没法真正松快。
秦守诚的话还在耳边打转,“暗影之眼”、“代价”、“引导与控制”……还有乐乐脖子上那枚冰凉沉默的黑石坠子。
他明白,眼下的安宁只是假象。
他们就像走在薄冰上,冰层底下,是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未知深渊。
他把乐乐往怀里紧了紧,小家伙像是累了,靠着他昏昏欲睡。
不管前路怎样,他必须变得更强大,才能护住怀里这单纯的孩子,守住那个为他亮着灯的小家。
而此刻,在海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枚看似普通的黑石坠子,正以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频率,向着远方,发送着神秘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