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铃那声微不可闻的轻吟,连带乐乐能力的短暂“复苏”,像块巨石砸进叶伟勉强靠黑石护符维持的平静心湖。
他开始有意识地、极其小心地去“感受”胸前那枚小铜铃。
夜深人静时,他尝试用不同力道、角度摩挲它,回想顾老那玄妙的一捻,可铃铛像块顽铁,始终沉寂。
唯独上次在健身房那种怒火攻心的剧烈波动时,它似乎才被动地、微弱地回应,渗出那缕清心净念的凉意。
这让他明白,铃铛并非死物,它有自己独特的“开关”,只是他还摸不着门道。
而每一次触发,似乎都伴随着乐乐能力的短暂活跃,以及……可能引来更深处窥视的风险。
古玩街那头看似消失、实则更隐蔽的监视,就是明证。
他更沉默了,也更警惕。
接送乐乐时,他的目光像雷达,细细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视线的角落。
他减少在固定地方逗留的时间,送餐路线变得飘忽不定。
对周小小,他只能用更多的沉默和偶尔深夜归来时,灶台上温着的那杯她爱喝的街角豆浆店的甜豆浆来表达。
无声的行动,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出的、笨拙的安慰与守护。
周小小似乎也嗅到了丈夫身上那股重新绷紧的、如临大敌般的凝重。
她没有追问,只是在他晚归时,客厅的灯会亮得更久一些;
清晨出门前,默默往他车兜里多塞个煮熟的鸡蛋。
家庭的纽带,在无声的默契与共同的隐忧中,拧得愈发坚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下午,“浮光掠影”现代艺术画廊的订单,蹦上了叶伟的手机。
这家画廊在海市艺术圈里名气不小,常办些前卫展览,吸引的多是自诩品味高雅的文艺青年、收藏家还有附庸风雅的主儿。
叶伟盯着订单,眉头一拧。
这类地方,规矩多,空气里也总飘着股……装腔作势的味儿。
但为了维持表面的正常,他不能因为那点潜在的“不适”就撂挑子。
他接了单,取到那份给画廊负责人点的、包装极简却贼贵的轻食沙拉,朝滨江艺术区的“浮光掠影”画廊骑去。
画廊由旧厂房改造,外墙爬满枯藤,粗粝的工业感十足,巨大的落地玻璃后面,隐约可见纯白空旷的展厅和造型怪异的展品。
门口戳着个穿黑西装、戴耳麦、神情冷得像块冰的保安。
叶伟停好车,抱着乐乐,提着餐盒走向门口。还没靠近,那保安就伸手一拦,脸上没半点表情。
“外卖?”声音平得像条直线,“搁那边指定区。”
他朝门口旁边一个不起眼、印着“外卖\/快递临时存放点”的小架子努了努嘴。
“您好,订单备注要当面签收。”叶伟解释。
保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眼里飞快掠过一丝不耐,但语气还是职业化的冷:
“画廊有规定,为了保障展览环境和参观体验,衣着不整或携带无关物品者,禁止入内。请您配合,把餐放指定区,我们会通知负责人来拿。”
话听着客气,却带着股不容商量、居高临下的拒绝味儿。
那“衣着不整”、“无关物品”,摆明了是指叶伟洗得发白的外卖服和他怀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乐乐。
叶伟的心往下一沉。又是这种冠冕堂皇、实则歧视的“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沟通:“我就送个餐,送到立马走,不会……”
“规定就是规定!”
保安打断他,语气硬了几分,甚至逼前一步,隐隐带着压迫感,“请您别让我难做,也别打扰其他尊贵的客人参观。”
就在这时,画廊玻璃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一对衣着光鲜、气质拔尖儿的中年男女走了出来。
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羊绒大衣,女人挽着他胳膊,戴着硕大的珍珠耳环。
两人正低声聊着刚看过的某件作品,脸上挂着那种沉浸在“高级”艺术后的满足与优越。
他们瞥见被保安拦在门口的叶伟和乐乐,脚步顿了顿。
女人的目光在叶伟的外卖服和乐乐身上飞快扫过,眼里瞬间闪过毫不掩饰的嫌恶,活像看见了玷污这片艺术净土的脏东西。
她用手帕轻轻掩了掩鼻子,仿佛空气里飘着什么怪味儿,对身边的男人低声抱怨:
“真扫兴,好好的展览氛围,怎么什么人都往门口凑。”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画廊门口,清清楚楚钻进了叶伟耳朵里。
“扫兴”两个字,像两根冰针,狠狠扎进叶伟心口。
他攥紧了餐盒袋子,指节发白。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怒和无力的情绪,猛地冲上脑门!
他感觉自己不光是被看不起,连他拼命维持的生活和怀里无辜的孩子,都被人轻飘飘地贬成了“扫兴”的存在!
就在他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压不住,想跟那保安和那对男女理论时——
他贴身戴着的清心铃,再次因情绪的剧烈翻涌,被心脏有力的搏动和绷紧的胸肌轻轻挤压,发出一声只有叶伟自己能听见的、极其微弱的——
“叮……”
一股清冽的凉意,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浇熄了大半怒火,让他在极致的愤怒中,硬生生拽回一丝可怕的清醒。
而几乎就在这微弱铃响的同时,一直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似乎被保安和那对男女气势吓着的乐乐,猛地抬起了小脑袋!
他那双被铃音短暂“擦亮”的大眼睛里,没了懵懂和害怕,只剩下一种纯净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外壳的洞察力!
他没看那个盛气凌人的保安,也没看那对一脸嫌恶的男女,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画廊深处。
那纯白展厅最里面,挂在主墙上的一幅画——色彩浓烈、线条扭曲混乱,标题叫《生命之狂想》的抽象画。
乐乐的小脸上露出大大的困惑,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别扭、不协调的东西。
他伸出小手指,指着那幅画,用清脆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童音,清清楚楚地说:
“爸爸,那幅画……在睡觉呢。”
正要拉着男伴开溜、生怕被“煞风景”的女人脚步猛地一顿,愕然扭过头。
保安也傻眼了。
就连画廊里几个正欣赏作品的游客,也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童声勾住,齐刷刷看了过来。
乐乐仿佛没接收到那些灼人的目光,继续歪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解读”:
“它睡得可沉可沉啦……但是做的梦,好吵好吵呀……有好多好多颜色的怪兽在打架,不过嘛……一点儿也不吓人,因为它们都是纸糊的……”
他皱了皱小鼻子,像嗅到了什么。
“还有……它身上沾满了‘钱’的味道……把原来画它的叔叔心里那股‘好玩’的味道,全给盖住啦……”
“……”
画廊门口,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都凝固了!
那对打扮得光鲜亮丽的男女,脸上那点优越感和嫌弃直接冻住,转而变成一种错愕到极点、还有……像被当众扒了皮似的羞恼!
那幅《生命之狂想》可是这次展览的招牌,标价贵得吓人,被好些评论家吹成“充满生命原始力量和后现代解构的杰作”,他俩刚才还夸得天花乱坠呢!
可这小孩嘴里,它居然在“睡觉”?梦是“纸糊的怪兽”?更别提那句扎心的“‘钱’味盖住了‘好玩’的味道”?!
这简直是在啪啪打他们的脸,把他们引以为傲的“高雅”艺术世界踩在地上摩擦!
保安的脸唰地变了色,他可是负责维护这儿“格调”的,结果让个小娃娃说出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哪儿钻出来的野孩子!在这儿满嘴胡吣!”
那女人最先炸毛,尖着嗓子嚷嚷,气得珍珠耳环都在乱颤。
“保安!你杵着当木头啊!赶紧把这两个影响市容的玩意儿轰走!”
然而,她话音还没落,画廊里头,一个一直站在《生命之狂想》跟前、打扮挺艺术范儿、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瞧着像创作者或者资深评论家)。
猛地转过身,脸上活像见了鬼,死死盯住门口的乐乐!
他是少数几个真能感觉到这幅画骨子里那股“空”和“商业味儿”的人,只是碍于面子和小圈子的规矩,从来不说破!
这孩子……他怎么会……?!
保安一看这架势,更是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就要上前轰叶伟。
“够了!”
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画廊深处砸过来。
只见一位穿着中式对襟上衣、精神矍铄的老爷子,在助理陪同下,大步流星走了出来。
他是这“浮光掠影”画廊的当家,也是海市艺术圈里的老前辈。
他先狠狠剜了那保安一眼,眼神复杂地扫过那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男女,最后,目光落在了叶伟怀里的乐乐身上。
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喟叹。
“童言无忌,可也最接近真话。”老爷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沉淀的分量。
“艺术要是只能关在象牙塔里,容不得半点杂音,甚至听不进一个孩子的直觉,那它跟橱窗里明码标价的货物,还有什么两样?”
他朝叶伟微微颔首:“这位师傅,对不住,是我们招待不周。餐食交给我吧。”
他又望向那幅《生命之狂想》,轻轻叹了口气,“或许……咱们真该听听,那些被‘钱’味儿盖住的声音了。”
那对男女在老者的气场下,彻底哑火,脸上红白交替。
最终在他那平淡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溜了,连本来要参加的艺术家交流会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保安臊眉耷眼地退到一边,再不敢拦。
叶伟沉默地把餐盒递给老者的助理,抱着乐乐,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一个字。
走出艺术区,带着水汽的江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叶伟却觉得心口那块压着的大石头,好像被乐乐那几句“煞风景”的童言,砸开了一道细缝。
清心铃又显灵了,但这次带来的不光是解围,更像是一场对虚伪浮华世界的无声审判。
而乐乐的能力,在铃音激发下,似乎变得更……精准、更犀利了?
以前多是戳破个人那点小龌龊,现在,竟能直捣某种群体性的装模作样,甚至看穿创作本源的扭曲?
这变化,让他心头发烫,也让他脊背发凉。
他低头看儿子,乐乐好像又困了,小脑袋靠在他肩头,迷迷糊糊的,变回了那副懵懂的小模样。
那枚黑石坠子依旧贴着他的皮肤,散发着恒定的微凉。
而在他们身后,“浮光掠影”画廊二楼办公室,那位老者站在窗前,望着叶伟父子远去的背影,对身旁的助理低声吩咐:
“去查查,那孩子……还有那个送外卖的。记住,动静小点。”
更远处,街对面一辆停着的黑色轿车里,鸭舌帽男人放下望远镜,对着耳麦低声汇报:
“目标再次触发‘共鸣效应’,能力表现出现进化迹象,初步判定对‘场域性虚饰’具备强穿透性。
接触人物:画廊老板李墨,已引起其关注。请求评估风险等级,是否进行接触或干预?”
耳麦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传来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继续观察,记录‘钥匙’成长数据。李墨方面,暂不介入。保持距离,等待‘门’出现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