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翻到了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年头,二零零二年的春天。距离那场震动一代人命运的“上山下乡”运动启动,已经过去了三十多个春秋。当年那些意气风发、或被命运裹挟着踏上北去列车的少男少女,如今大多已年过半百,两鬓染霜,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张”、“老王”、“李阿姨”。他们散落在社会的各个角落,有人成了成功的商人,如肖霄;有人成了单位的骨干或已退休;有人则始终在生活的底层挣扎,被时代的尘埃深深掩埋。然而,无论身份地位如何变迁,那段共同拥有的、混杂着汗水、泪水、迷茫与青春的北大荒岁月,始终是他们生命中无法磨灭的烙印,是潜藏在心底、一触即发的集体记忆。
这个春天,一个由几位热心老知青发起、得到了肖霄和李卫东等人鼎力支持的“纪念青春,情系黑土”大型知青聚会,在上海西区一家老式国营饭店的宴会厅里酝酿成熟,并迅速通过电话、信件(仍有部分老知青不习惯或没有条件使用那时尚不普及的电子邮件)以及口口相传的方式,通知到了尽可能多的人。
聚会当天,春雨初歇,空气清新湿润。那家有着俄式穹顶和厚重外墙的饭店,仿佛也承载着某种历史的厚重感。还不到约定时间,饭店门口就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从城市的四面八方赶来,乘坐着公交车、出租车,或者由儿女开车送来。男人们大多穿着尽量挺括的西装或夹克,女人们则穿着颜色鲜亮些的毛衣或外套,试图掩盖岁月的痕迹,展现出最好的一面。他们互相辨认着,呼唤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夹杂着惊呼、大笑和用力拍打肩膀的声音。许多人的手里,都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些旧物——褪色的军挎包、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缸、卷了边的旧照片,甚至是一本纸张发黄变脆的日记本。这些物件,像一把把钥匙,即将开启通往时光隧道的大门。
宴会厅被布置得简单而怀旧。没有奢华的装饰,墙上悬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贴着用黄色剪纸剪出的大字:“那段岁月,我们共同走过——沪上北大荒知青联谊会”。横幅下方,是一个简易的展台,上面陈列着一些征集来的老照片和实物:穿着臃肿棉袄、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的集体照;知青点土坯房前,几十张年轻而懵懂的面孔;已经锈迹斑斑的马灯;磨得光滑的扁担……每一件物品背后,都藏着一个或一群年轻人的故事。
肖霄和苏晨到得比较早。肖霄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精神矍铄,但眼神深处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苏晨则是一身藕荷色的针织套装,温婉得体。他们一出现,立刻就被相熟的老战友们围住了。
“肖霄!好家伙,你这大老板可是我们里的头一份了!”
“苏晨!哎呀,还是这么漂亮!当年可是我们好多人的梦中情人呐!”
“听说你们家闺女都上大学了?真快啊!”
寒暄声、调侃声、感慨声不绝于耳。肖霄笑着与众人握手、拥抱,苏晨则温婉地回应着各种问候。李卫东和王大锤也到了,李卫东依旧是一副精干的模样,王大锤则嗓门洪亮,很快就成了人群中的焦点之一,张罗着安排座位,维持着热闹而不混乱的秩序。
随着时间推移,宴会厅里越来越热闹,人声鼎沸。足足来了有两三百人,将偌大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烟草味、茶水味、老人们身上淡淡的药油味,以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名为“回忆”的气息。声音嘈杂得几乎要掀翻屋顶,各种方言口音的上海话交织在一起,诉说着分别后的境遇,更急切地打听着共同的熟人。
“老王,你还记得咱们连那个‘小北京’吗?后来返城顶替他妈进了纺织厂,前年听说没了,肺癌……”
“秀珍呢?就是当年唱歌特好那个?嫁了个广东人,跟着去南方了,好久没联系了……”
“老班长!你还活着呢!当年你可是没少克扣我们口粮!”
“你看这张照片,后排左边第三个,对,就是她!为了一个回城名额,跟……唉,不说了不说了……”
笑声、哭声、叹息声、激烈的争论声、陷入沉默后的啜泣声……各种情绪如同涨潮的海水,在这个空间里汹涌澎湃,哭笑交织。许多人拿着老照片,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个个地数着,活着的有谁,走了的有谁,失去联系的有谁。每确认一个逝去的名字,周围便是一片短暂的静默和唏嘘。生命无常的感慨,与青春已逝的悲凉,紧紧缠绕在一起。
聚会正式开始的环节很简单,一位当年在知青中颇有威望、如今已满头银发的老大哥做了简短的发言,没有官样文章,只有朴素的感慨和祝福。随后,便是自由发言和节目表演。
一位身材瘦小、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老知青走上临时搭建的小舞台,拿过话筒,声音有些颤抖:“我……我叫刘建国,原来在七星泡农场。我给大家念一段我当年的日记吧,1975年,冬天,腊月二十八……”
他翻开一本塑料封皮已经开裂的日记本,用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念了起来:
“……今天又是砍柴,手又冻裂了,血滴在雪地上,像梅花。晚上开批判会,心里很乱,想家,想妈妈做的排骨年糕。偷偷算了一下,还要在这里待多少天才能回家?算来算去,算不清了,只觉得绝望像外面的风雪一样,没有尽头……”
他的声音哽咽了,台下许多人也跟着抹眼泪。那段看不到希望的岁月,那种被连根拔起、抛掷于苦寒之地的迷茫与痛苦,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每个人眼前。
接着,一位穿着红色毛衣、身材微胖的大姐抢过话筒,声音洪亮:“哭什么哭!老娘们儿家家的!我来说点高兴的!”她是当年有名的“铁姑娘”,她眉飞色舞地讲起如何跟男知青比赛掰苞米,如何偷偷下河摸鱼改善伙食,如何在冬天的热炕头上,一群年轻人挤在一起,偷听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她的话语充满了生命的韧性和苦中作乐的豪情,引得台下阵阵笑声和掌声。忆苦,更要思甜,哪怕那“甜”是如此稀薄,却也是黑暗中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微光。
有人开始唱歌。先是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们走在大路上》那些带有鲜明时代印记的歌曲,歌声整齐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后来,不知是谁起头,唱起了那时在知青中偷偷流传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河谷》,歌声变得低沉、舒缓,充满了青春的忧伤和朦胧的憧憬。再后来,有人唱起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这首八十年代流行的、充满希望的歌曲,让许多人都跟着唱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对已逝青春的追忆和对彼此未来的祝福。
肖霄没有上台发言,他和苏晨坐在一起,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看到当年那个因为想家而每晚哭鼻子的“小豆芽”,如今已经成了沉稳的中年人;看到那个曾经发誓要“扎根边疆一辈子”的激进分子,如今正和周围的人热烈讨论着股票行情;看到那个因为家庭成分不好而一直抬不起头的女知青,如今儿孙满堂,脸上带着满足和平静。他也看到了不少空着的座位,那是永远留在了黑土地上的战友,比如李红梅。每一次回忆触及到此,他的心都会微微一紧,苏晨似乎有所感应,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王大锤端着一杯白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重重地坐在肖霄旁边,眼圈通红:“霄哥,妈的,这心里……真他娘的不是滋味!想想当年,再看看现在……好多人都找不到了,没了……”他说着,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肖霄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聚会的高潮,是一场自发形成的、笨拙却充满感情的交谊舞。饭店的工作人员播放起了《蓝色多瑙河》的旋律。起初,只有几对曾经在知青点就偷偷相恋、最终修成正果的夫妻走入舞池,他们的舞步早已生疏,却紧紧相拥,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笑容。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不管会不会跳,都拉着曾经的战友、或者仅仅是就近的人,随着音乐缓缓摇摆。没有人在意舞步是否标准,灯光是否绚丽,他们只是在音乐中,重温着那份早已远去的、属于青春的悸动与温度。
肖霄也向苏晨伸出了手。苏晨微微一愣,随即微笑着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们相拥着,步入舞池。肖霄的舞步依旧带着些商海沉浮历练出的沉稳主导,苏晨则温顺地跟随。他们不再年轻,身材也不再轻盈,但此刻,在悠扬的乐曲和周围同样不再年轻的人群中,他们的舞步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和谐与圆满。他们跳的不是舞,是流逝的岁月,是坚守的爱情,是与自己、与过去、与一代人集体记忆的和解。
聚会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在《友谊地久天长》的大合唱中,依依不舍地落下帷幕。人们互相留下更新的电话号码和住址,约定着下次再聚,尽管谁都知道,下一次不知是何年何月,有些人,也许就是最后一面。
走出饭店,外面华灯璀璨,车水马龙,现代化的都市景象与刚才那个充满怀旧气息的会场形成了强烈的时空对比。肖霄和苏晨没有立刻坐车,而是沿着湿润的街道慢慢走着。
“都老了啊。”苏晨轻声感叹,挽紧了肖霄的胳膊。
“嗯。”肖霄应了一声,望着远处霓虹闪烁的陆家嘴,“但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过。”
他指的是那份在特殊年代里结下的、超越世俗利益的战友情,指的是那段无论好坏都已融入血脉的青春记忆。
这次大型聚会,像一次彻底的情感宣泄和精神洗礼。它让这群渐渐老去的知青们,在忆苦思甜、哭笑交织中,重新审视了那段历史对个人命运的塑造,也感受到了集体记忆带来的温暖与力量。它不仅仅是一场怀旧,更是一次与青春的和解,一次面向未来、珍惜当下的集体宣言。青春已然散场,但那份共同走过的岁月淬炼出的情谊与坚韧,却从未真正离去,它将伴随他们,走向人生的下一个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