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知青聚会的喧哗与热浪,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沙滩上深深浅浅的印记,是关于青春、关于生命、关于命运的绵长回响。那震耳的歌声、激动的泪水、用力到骨子里的拥抱,都渐渐沉淀为每个人心中难以平复的波澜。而在这波澜的核心,有两件事如同暗礁般凸显出来,沉重而无法回避——那些永远留在了黑土地上的年轻生命,以及那些被时代浪潮拍倒在岸边、至今仍在生活的泥泞中挣扎的同伴。
聚会后的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薄云,给初春的上海带来一丝勉强的暖意。在肖霄公司那间宽敞明亮、可以俯瞰部分城市风景的办公室里,却弥漫着一种与窗外明媚截然不同的沉郁气氛。肖霄、李卫东,还有另外几位在知青中颇有威望、如今也各有成就的召集人,如当年在兵团担任过文书的孙丽娟(如今是区教育局的退休干部),以及后来成了小有名气作家的“秀才”赵志刚,围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聚会时登记更新的通讯录,旁边还放着一份初步整理的、需要特别关注的名单。
孙丽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沉重:“昨天大家都太激动了,很多话没来得及细说。我昨晚回去,根据大家聊天时提到的情况,还有以前断断续续知道的一些消息,初步理了理……”她拿起那份名单,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仿佛触摸着一段段坎坷的人生。
“这是……已经确认不在了的。”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除了我们之前就知道的李红梅,还有王援朝,心肌梗塞,前年走的;张秀兰,乳腺癌,发现就是晚期;刘铁军,车祸……都是在北大荒一起啃过冻窝头、睡过一个大炕的……”每一个名字报出,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水中,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中激起沉重的涟漪。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嗡嗡声。
肖霄的目光落在名单上“李红梅”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眼神倔强而明亮的姑娘,看到了白桦林下那个孤独的、长满了荒草的土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塞。
“还有这些,”孙丽娟翻过一页,语气更加凝重,“是现在还活着,但日子过得……很艰难的。”她念了几个名字,并简略说了情况:有返城后一直没找到稳定工作,靠打零工维生,如今年纪大了,更是无人问津的;有身患重病,医药费负担沉重,家庭陷入困境的;有子女下岗,老两口微薄的退休金要养活一大家子的;还有因为当年受刺激太深,精神一直不太正常,孤身一人,几乎与世隔绝的……
“比如这个,赵建国,”孙丽娟指着一个名字,“还记得吗?当年我们连队里身体最单薄的那个,外号‘豆芽菜’。返城后顶替进了街道小厂,没几年厂子倒闭了,他没什么技术,人也老实巴交,就一直蹬三轮、看大门。前年中风了,半边身子不太利索,老婆跟他离了,现在跟一个智力有点问题的儿子挤在闸北一间不到十平米的亭子间里,全靠几个老邻居偶尔接济一下……”
李卫东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铁青着脸,骂了句粗口,然后烦躁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当年一起下去的,现在……现在这算怎么回事!”他的愤怒里,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无力感。
“秀才”赵志刚扶了扶眼镜,他的情绪则更为内敛,但紧锁的眉头也透露着内心的不平静:“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我们这些人里,有像肖霄、卫东这样闯出来的,有像丽娟这样安稳退休的,但更多的,是普普通通、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还有像建国他们这样……被那粒灰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我们不能忘了他们。”
肖霄一直沉默着,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同玩具模型般的车流和行人。他的成功,他的财富,在此刻显得如此具体而尖锐,像一把标尺,衡量出了命运的残酷分野。他想起昨天聚会上,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穿着虽然整洁却明显是旧衣服的身影,那些在热闹喧嚣中依然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沧桑。他知道,仅仅是怀旧和感慨,对于这些真正陷入困境的同伴来说,毫无意义。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清晰:“我们不能只是在这里唏嘘。得做点什么。”他走回沙发前,拿起那份名单,“缅怀逝者,最好的方式就是珍惜生者,帮助那些还活着的、需要帮助的战友。”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一个临时性的“沪上北大荒知青互助会”就在肖霄的办公室里宣告成立。肖霄率先拿出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资金作为启动经费,李卫东、赵志刚等人也纷纷解囊。孙丽娟负责更细致地核实困难战友的情况,建立档案。他们决定,首要任务是先解决几位像赵建国这样情况最危急的同伴的燃眉之急。
几天后,按照地址,肖霄、李卫东和孙丽娟三人,提着水果和营养品,走进了位于闸北区一片拥挤老弄堂里的赵建国家。那是一个典型的“七十二家房客”式的环境,狭窄、潮湿、昏暗。木质楼梯陡峭而吱呀作响。赵建国的“家”在三层阁楼,低矮得肖霄和李卫东这样的个子需要弯着腰才能进去。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和一个用砖头垫着腿的衣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药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赵建国半靠在床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他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颊凹陷,眼神浑浊。看到肖霄他们进来,他先是茫然,待孙丽娟叫出他的名字和当年的外号“豆芽菜”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的儿子,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眼神有些呆滞的汉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孙丽娟上前,温和地说明来意,将带来的慰问金塞到赵建国枯瘦的手里。赵建国的手颤抖得厉害,他看着那叠钱,又看看肖霄和李卫东,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他哽咽着,反复念叨着:“谢谢……谢谢你们还记着我……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声音虚弱、沙哑,充满了被遗忘后又重新被记起的委屈和激动。肖霄蹲下身,握住他另一只冰凉而粗糙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建国,别这么说。我们是战友,一辈子的战友。这点钱先应应急,后面我们还会想办法。你的病,得好好治;孩子……我们也会看看能不能帮他找点力所能及的活计。”
李卫东也红着眼圈,用力拍了拍赵建国儿子的肩膀:“大小伙子,别怕,有我们这些叔叔伯伯在!”
离开那间令人窒息的阁楼,重新回到阳光下的弄堂,三人都沉默了很久。那种巨大的反差,让他们的心情无比沉重。亲眼所见的困顿,远比名单上的文字更加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对逝去战友的集体缅怀也在以一种更私密却同样郑重的方式进行。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光微熹,细雨蒙蒙。在肖霄和苏晨的发起下,十几位当年与李红梅相熟、或者内心对她怀有特殊歉疚与怀念的知青,包括肖霄、苏晨、李卫东、孙丽娟,还有两位当年和李红梅住同一个宿舍的女知青,自发地聚集在了市郊一处僻静的陵园。肖霄之前通过关系,在这里为李红梅购置了一处小小的墓地,并将她的名字郑重地镌刻在了墓碑上,旁边还刻上了一行小字:“一位长眠于黑土地的上海女儿”。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喧哗的致辞。大家穿着素色的衣服,手持白色的菊花,默默地站在细雨之中。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前面已经摆放了一些鲜花。雨水顺着墓碑滑落,打湿了那行字,也打湿了每个人的眼眶。
苏晨将一束白菊轻轻放在墓前,低声说:“红梅,我们来看你了。大家……都还记得你。”
一位女知青哽咽着开口:“红梅,还记得吗?那年冬天,我的脚冻伤了,是你把唯一一双厚袜子让给了我……”
李卫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粗哑:“红梅姐,当年要不是你帮我证明,那次打架背处分的就是我了……我这心里,一直记着你的好……”
肖霄站在最后,他没有说话。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墓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心中百感交集。有痛惜,有愧疚,有对命运无常的感慨,更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深切的怀念。他仿佛看到,李红梅不再是那个被时代和情感双重折磨的悲剧符号,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鲜活、倔强、也曾给予过别人温暖的年轻生命。她的牺牲,像一面无声的丰碑,矗立在他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提醒着他们生命的脆弱与珍贵,也拷问着幸存者的良知与责任。
细雨无声,浸润着大地,也浸润着每一颗沉浸在缅怀中的心。对逝者的追思与对生者的扶助,在这一刻,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代人对于那段特殊历史最深刻、也最富有人情味的反思与回应。他们无法改变过去,但可以选择如何面对现在,如何定义他们这一代人,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的、除了伤痕之外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