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草叶上时,阿古拉就被帐外的“啾啾”声叫醒了。不是棚顶鸽子的“咕咕”声,而是更嫩的、带着点急切的调子。她披衣撩帘,正见两只小鸽子站在晒谷棚的茅草顶上,嘴里叼着细草,笨拙地往窝边堆——原来它们在学筑巢,老鸽子则在旁边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用喙把歪倒的草茎扶正,像在教徒弟的老师傅。
“这俩小家伙,倒比小石头还勤快,”其其格端着木盆从帐里出来,盆里是刚和好的青稞面,“我阿爸说,鸽子学筑巢,就像咱们学种地,得自己动手才踏实。”她把盆放在石板上,往棚顶望了望,“你看西坡的麦子,该冒头了吧?”
阿古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西坡的土地已经不是光秃秃的褐色了。经过几日的暖晒,麦垄间冒出了点点新绿,像撒了把碎翡翠,风一吹,绿苗轻轻摇晃,仿佛能听见它们拔节的轻响。“昨夜下了场小雨,”她说,“准是把麦种泡醒了,今儿该齐刷刷地钻出土了。”
其其格的阿爸扛着锄头过来,锄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去看看土豆种,”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戳,铁刃闪着光,“昨儿我摸了摸土,潮乎乎的正好,芽该拱土了。”
将军也来了,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关隘送来的菜籽——菠菜籽、芫荽籽,还有些开紫色花的油菜籽。“老兵说这油菜籽好,既能当菜吃,开花时还能肥地,”他把篮子递给阿古拉,“今儿种在麦垄边,让绿苗旁边多些颜色。”
小石头抱着个陶罐跑过来,罐子里是他攒的鸽子蛋——原来白鸽子这几日下了蛋,他天天守在窝边,等老鸽子离巢就悄悄捡一颗,攒了三颗,蛋壳带着淡淡的青,像抹了层玉。“阿妈说这蛋能孵小鸽子,”他把陶罐捧得高高的,“咱们再搭个新窝,让它们住得宽敞些。”
大家笑着往西坡走,脚下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沾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却舒服。快到麦垄时,阿古拉忽然停住脚——麦垄间的新绿果然密了不少,有的麦苗已经长到半寸高,叶片嫩得能掐出水,叶尖还挂着晨露,像顶着串小水晶。
“这苗出得齐整,”其其格的阿爸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一株麦苗根部的土,根须已经在土里织成了细网,“根扎得深,往后风再大也吹不倒。”
土豆垄那边更让人欢喜。几处土包被顶开了裂缝,裂缝里钻出嫩黄的芽,像探出的小脑袋,芽尖还顶着层薄土,像是刚睡醒的娃娃没来得及擦脸。“你看这芽,壮得很,”其其格拨开裂缝,数着芽瓣,“一片、两片、三片……比去年的土豆芽多了半片叶。”
将军把菜籽撒在麦垄和土豆垄之间的空地上,用锄头轻轻扒拉些土盖上。“这油菜籽要稀着撒,”他边撒边说,“太密了长不壮,开花时也挤得慌。”菜籽黑亮细小,落在土里像撒了把芝麻,不细看都发现不了,却藏着日后满坡的紫花。
日头爬到半空时,大家坐在田埂上歇脚。其其格的阿妈送来青稞饼和酸奶,饼子烙得两面金黄,中间夹着碾碎的芝麻,咬一口酥得掉渣;酸奶里拌了些蜂蜜,酸中带甜,凉得人心里发爽。
“你看那两只小鸽子,”其其格指着棚顶的方向,小鸽子已经把新巢搭得有模有样了,用细草和绒毛铺了层软垫,老鸽子正蹲在里面,大概是在试窝,“等新巢搭好,白鸽子就能去孵蛋了,到时候棚顶能有好几窝鸽子。”
阿古拉望着麦垄间的新绿,忽然觉得这草原上的生命都在较劲似的生长——麦苗在扎根,土豆芽在拱土,鸽子在筑巢,连田埂边的野草都在使劲往上窜。它们谁也不说话,却用最实在的样子告诉人:日子在往前赶呢。
午后的阳光暖得像羊毛毯,照在身上让人发懒。阿古拉和其其格坐在晒谷棚下,看着小鸽子继续完善新巢。灰鸽子叼来根彩色的布条——大概是从谁的帐帘上啄下来的,红底白花,铺在巢里像块小地毯;白鸽子则衔来片土豆叶,盖在布条上,像是在布置新家。
“比小石头的窝还讲究,”其其格笑着说,“小石头的窝除了野草就是泥巴,哪有这么多花样。”
正说着,小石头抱着捆细树枝跑过来,身后跟着“雪球”——它现在长得壮实,毛白得发亮,看见阿古拉就蹭过来,用头拱她的手,像是在撒娇。“我要给鸽子搭个木架子,”小石头把树枝往棚下一放,“让新巢离地面高点,免得被黄鼠狼偷了蛋。”
其其格的阿爸帮着他把树枝钉成个小架子,架在棚柱上,离地面有三尺高,结实得很。小鸽子像是知道这是给它们的,飞下来在架子上绕了两圈,“啾啾”叫着,像是在道谢。
日头偏西时,西坡的麦苗又长高了些,叶片舒展开来,把麦垄铺成了条绿色的带子。土豆芽也拱得更高了,嫩黄的芽变成了浅绿,像举起的小旗子。阿古拉和其其格往回走时,看见将军和其其格的阿爸在给麦垄浇水——用蓄水池引的水,顺着渠沟慢慢流进垄里,麦苗喝饱了水,叶片更绿了,在夕阳下闪着光。
“这水真养庄稼,”其其格的阿爸舀起一瓢水,往麦垄里泼,“去年没引水时,麦苗长得跟豆芽似的,哪有现在这么壮。”
将军点点头:“等过几日,再给土豆垄浇些水,让它们使劲长,秋天准能结得又大又多。”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草原染成了金红色,棚顶的鸽子窝亮起了暖光——那是夕阳透过茅草缝照进去的,新巢里的布条在光里像团小火苗。小石头跑在前头,嘴里哼着新编的调子,歌词里有麦苗、有土豆芽、有鸽子的新巢,还有他偷偷藏起来的鸽子蛋。
夜风带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吹进帐篷时,阿古拉正坐在灯下缝补旧毡子。窗外传来鸽子归巢的声音,老鸽子的“咕咕”声和小鸽子的“啾啾”声混在一起,像支温柔的夜曲。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油菜籽,还有些没种完,打算明天种在蓄水池边,让水边也长出片紫花。
明天,麦苗该又长高些了吧?土豆芽该变成深绿了吧?小鸽子的新巢该彻底完工了吧?阿古拉想着,指尖的针线在毡子上绣出朵小小的麦苗,针脚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日子就像这泛青的麦垄,看着慢,却天天都有新模样,藏着数不尽的盼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