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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恋爱的意义

6月3日,阴

上一次阴天是二十多天前。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

这种光线,最适合隐匿。

体育课尖锐的哨声和橡胶鞋底摩擦塑胶跑道的噪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厚重的玻璃。

我熟练地避开人多的路径,拐向学校最偏僻的角落。

在钟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里,藏着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小花园。

这里是我的秘密巢穴。

空气是凉的,带着陈年落叶在潮湿土壤里缓慢腐烂的气息,还有石缝里苔藓的阴郁青气。

光线被高大的钟楼和纠缠的常青藤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长了霉斑的石凳和荒芜的花坛上。

没有修剪整齐的草坪,没有争奇斗艳的花朵,只有野草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肆意生长,带着一种颓败的生命力。

我找了个被藤蔓半掩的石凳坐下,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裙子渗进来。

世界的声音被钟楼的石壁隔绝,只剩下风拂过藤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缓慢的呼吸。

一种熟悉的平静包裹上来。

直到另一种声音。

它极其细微,踩碎了枯叶的脆响。

不是风,不是鸟。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被惊扰的、潜伏在阴影里的某种生物。

警惕的目光穿透藤蔓的缝隙,投向声音的来源。

她站在那里。

花谱。

就在几步开外,被一丛野蛮生长的、开着零星小白花的野草半掩着身影。

校服裙摆沾了一点泥渍,额前几缕柔软的发丝被风吹得贴在微红的脸颊上。

她似乎也有些意外,对上我目光的瞬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局促,像林间小鹿突然暴露在人的视线下。

“歌爱同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似乎怕惊扰了这里的寂静。

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藤叶在头顶不安地摩擦。

“跟踪我?”

我的声音比这阴天的空气更冷。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戒备竖起了无形的尖刺。

钟楼下的花园是我的标本盒,这里只该有死寂和缓慢的衰败,不该有她身上那种…

那种带着温度,属于阳光世界的肥皂清香。

花谱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抿了下唇,目光没有躲闪,反而落在我刚才坐着的石凳上。

然后又缓缓扫过那些无人打理,歪斜生长的野草,最后停在我脸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指责,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一贯的温和笑意,只有一种专注。

像是在解读一幅晦涩的画?

“这里很安静。”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死水。

“…和你一样。”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我头发上。

“……”

“…你头上有东西。”

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发顶。

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带刺圆球,牢牢地勾住了几根发丝。

是苍耳。

一种随处可见的、惹人厌烦的杂草种子。

浑身是弯钩状的刺,专门用来粘附在路过的动物或人的毛发衣物上,借此传播。

我厌恶这种被强行附着的感觉。

于是皱着眉,有些粗暴地去扯。

“别动。”

花谱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很自然。

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阳光和肥皂的气息,瞬间冲淡了花园的腐殖质气味,霸道地侵占了呼吸。

她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感受到她指尖小心翼翼的靠近。

我僵住了,像被钉在原地的标本。

任由她的手指轻柔地探入我的发间,避开纠缠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捏住那颗顽固的苍耳球。

她的动作很轻。

指尖偶尔擦过我的耳廓和颈侧的皮肤,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被观察,而是被触碰。

“好了。”

她轻声说,退开半步,摊开掌心。

那颗布满尖刺的小球安静地躺在她的手掌中央,像一个缩微的星球模型。

我的几根断发还缠绕在它的刺上。

我看着那颗苍耳,又看看她摊开的手。

掌心白皙,纹路清晰,那颗丑陋的、带着侵略性的种子躺在上面,形成一种怪诞的对比。

她为什么不直接扔掉?

“歌爱同学。”

花谱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的目光落在我放在石凳上的硬壳笔记本上,那本记录着无数标本的书。

“它…很适合做标本,不是吗?”

她看着掌心的苍耳,眼神里没有厌恶,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专注。

“你看它的刺,多精密。”

“像天然的武器,也是它旅行的船票。”

标本?

我再次看向那颗苍耳。

在花谱的掌心,它不再仅仅是令人厌烦的附着物。

那些带着倒钩的刺,在晦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几何排列的美感。

一种为了生存而进化出的精密结构。

它天生就是一件等待被固定的标本,凝固着一种原始的传播欲望。

花谱似乎看懂了我眼神的变化。

她轻轻地将那颗苍耳放在我的笔记本封面上。

灰绿的小球衬着深色的硬壳,像一件被郑重放置的展品。

“送给你。”

她说,然后在我旁边的石凳边缘坐下。

她没有看我,只是抬头望着钟楼斑驳的石壁,仿佛刚才的一切再自然不过。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封面上那颗小小的、带着刺的入侵者。

它曾经附着在我身上,现在被她赠送给我。

花谱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混合着苍耳本身的淡淡草腥气。

阴天的风穿过藤蔓,带来远处模糊的体育课哨音。

但钟楼下的寂静已经被打破了。

标本盒里闯入了一个活的观察者。

而她留下的那颗苍耳,正用它冰冷的尖刺,无声地刺穿着我试图维持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