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上,那滩从羊毛毡深处渗出的、漆黑的、散发着“朽翁”沉寂寒意的粘稠液体,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冰冷地凝视着阿檐。它是警告,是回应,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他先前那次疯狂的窃取与捻合,如同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已然惊动了井底沉睡的庞然巨物。
阿檐脸色苍白,手指冰凉。他胸口那块被地只碎片烫出的伤痕,仿佛再次灼痛起来。
就在这时——
呜————!!!
一声巨大的、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汽笛长鸣,猛地从远处新纺织厂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穿过书店陈旧的墙壁,震得窗棂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但听在阿檐耳中,这声音却极其怪异地被拉长、扭曲了!
它不再像工业时代的号角,而更像……某种庞大无比的、古老的活物,在极度愤怒或痛苦时发出的、震动天地的咆哮!一种混合了金属摩擦的刺耳和野兽嘶吼的低沉的、令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起来的恐怖巨响!
几乎就在这扭曲的汽笛声炸响的同一瞬间——
唰!
一道冰冷的、纯粹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目光”,如同一柄无形的、巨大的探照灯,穿透了书店的屋顶,穿透了凡间的一切阻隔,精准无比地、狠狠地——钉在了阿檐的身上!
不是以往那种扫过全城的、例行公事的巡天一瞥。
而是锁定!彻底的、毫无遮掩的、带着明确目标的锁定!
阿檐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瞬间浸入了万年冰河的最底层!他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
“巡天御史”!
星辰织网之上的执法者!维持秩序的冰冷触手!
他们发现了!
发现了他制造的那片微小却尖锐的命运紊乱!发现了他这个被放逐的学徒,竟然再次动用了被禁止的、且是如此粗暴拙劣的手段!
那道“目光”沉重得如同一座冰山,压在他的头顶,压在他的肩膀上,要将他彻底压垮,压进地底!
目光之中,蕴含着一种绝对的、不容任何置疑的冰冷怒意。那不是凡人的愤怒,而是一种如同宇宙法则般的、对“失衡”与“僭越”的纯粹厌恶和审判意味!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
但阿檐的感知中,却清晰地“听”到了一句无声的、仿佛由无数冰冷星辰碰撞而成的诘问:
“是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之上!
他无法回答。他甚至无法移动一根手指。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承受着这浩瀚无匹的、足以将他这副凡人躯壳连同灵魂一起碾碎的凝视。
他看得见,自己身上,那些原本就黯淡不堪的、代表着他与星辰织网最后联系的微弱光丝,在这道冰冷目光的照射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断裂的“吱呀”声,迅速地变得灰暗、脆化!
他要死了。
不是被“朽翁”的灰色侵蚀,而是被他曾经归属的、他试图守护的秩序本身,以“维持秩序”的名义,彻底抹杀!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滴溅落的声音,从书案上传来。
是那滩代表着“朽翁”的漆黑液体!它似乎被那道从天而降的、充满秩序力量的“目光”刺激到了!
它的表面剧烈地蠕动了一下,仿佛一颗黑色的心脏骤然收缩!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极致沉寂与腐朽意味的气息,猛地从那一小滩液体中散发出来!
这股气息,与那道冰冷纯粹的星辰目光,如同水火般截然相反,天生对立!
两种庞大的、可怖的力量,以阿檐脆弱的身体和这家小小的旧书店为中心,骤然发生了极其短暂的、却激烈无比的碰撞!
仿佛一滴浓墨滴入了冰水中,瞬间的晕染与对抗!
阿檐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两股巨力撕扯的战场!一边是极致的“秩序”的冰冷镇压,一边是极致的“沉寂”的腐朽侵蚀!
“呃啊——!”他终于发出一声撕裂般的痛苦嘶鸣,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渗出带着墨香水汽的木头地板上!
就在他倒地的刹那。
那道来自苍穹的、冰冷的“目光”,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仿佛一个专注的猎人,突然发现自己瞄准的猎物身边,盘踞着一条更加危险、更加古老的毒蛇。
那目光在阿檐身上、在那滩漆黑液体上、以及在整个“翰渊阁”书店之间,极其快速地来回扫视了一遍。
其中的怒意与审判,似乎掺杂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惊疑不定?
下一秒钟。
如同它来时一样突然。
那道沉重无比的、冰冷的“目光”,骤然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巨大的压力瞬间消散。
远处那被拉长扭曲的汽笛声,也恢复了正常的、沉闷的工业鸣响,渐渐平息下去。
书店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阿檐趴在地板上,剧烈地、贪婪地喘息着,浑身被冷汗彻底浸透,如同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疼痛,仿佛被彻底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
他挣扎着抬起头。
书案上,那滩漆黑的液体,似乎也缩小了一圈,变得更加黯淡,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对抗”,也消耗了它不少力量。它依旧静静地待在那里,如同一颗凝固的、冰冷的黑色泪滴。
阿檐的目光,越过那滩黑水,落在了那方依旧死寂的端砚上。
突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清脆的碎裂声,从砚台内部传来。
只见那方深紫色的、质地坚硬的端砚的侧面,竟然凭空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却异常清晰的裂纹!
仿佛被刚才那两股巨力的短暂碰撞所波及!
墨仙!
阿檐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书案前,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道裂纹。
就在这时。
那道细小的裂纹中,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滴……东西。
那不是墨水。
也不是那种漆黑的、代表“朽翁”的液体。
而是一种极其黯淡的、仿佛混杂了无数种颜色却又最终失去所有色彩的、类似浑浊灰烬般的“泪珠”。
它艰难地从裂纹中挤出,然后“啪嗒”一声,滴落在下方的羊毛毡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比周围颜色略深的、不规则的小小圆斑。
一种难以形容的、极其微弱的波动,从那道裂纹中散发出来。
不是墨仙往日那种絮絮叨叨的、充满活气的信息流。
而是一种……仿佛沉睡中的人被巨大痛苦惊醒时发出的、无意识的、破碎不堪的呻吟。
夹杂在这破碎呻吟之中的,是几个极其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的字词碎片:
“……痴儿……快……‘灰髓’……针眼……它看……”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裂纹中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渗出。
砚台彻底恢复了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
仿佛刚才那一句破碎的呓语,已经耗尽了它最后一丝力量。
阿檐呆呆地跪在书案前,看着砚台上那道细小的裂纹,看着裂纹下方羊毛毡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浑身冰冷。
“灰髓”?“针眼”?“它看”?
“它”……是指“巡天御史”?还是……指“朽翁”?
墨仙在最后关头,耗尽力量,试图警告他什么?
那道来自苍穹的“目光”,虽然暂时退去了……
但它真的就此放过他了吗?
还是……它只是暂时收回了视线,正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复杂的、牵扯到“朽翁”的污染、以及一个被放逐者的危险局面?
下一次……
下一次当它再次降临时,带来的将会是什么?
彻底的、毫不留情的抹杀?
阿檐跪在地板上,在一片死寂中,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如同擂鼓般的声音。
以及……
一种更加深沉的、来自头顶万丈高空的、冰冷的沉默。
那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