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一片冰冷的、充满审视与未决审判的苍穹之眼的沉默;脚下是一方渗出着地只腐朽黑泪的、冰冷死寂的土地;耳边还残留着工厂那片庞大的、吞噬一切细微感知的欲望噪音的嗡鸣。阿檐跪在“翰渊阁”书店冰冷的地板上,如同一只被困在琥珀之中的飞虫,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被抽空。
他终于清晰地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一个绝境。一个由三重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力量共同构筑的、毫无缝隙的绝境。
地底,是“朽翁”。那位被遗忘的、痛苦的、渴望永恒沉寂的古老地只。它无意识散发出的灰色丝线,是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污染”,正在抽吸整座城市的生机,让一切色彩褪去,让一切梦想熄灭。它是一块活动的“遗忘”,其存在本身,就是对阿檐所代表的“生命织网”的根本否定。
人间,是那座庞大的、轰鸣的新纺织厂,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那里聚集着凡人最强烈的、最直接的欲望与情绪,它们汇聚成一片混沌的、震耳欲聋的“噪音”。这噪音并非恶意,却构成了一堵无形的、坚实的墙壁,彻底隔绝了阿檐微弱的感知能力,让他无法定位地底那枚核心的“定脉针”,更无法施展任何星界的技艺。它是一座由鲜活的生命力构筑而成的牢笼。
而天空……天空之上,是“巡天御史”。那些冰冷的、纯粹的、代表着星辰织网秩序与规则的执法者。他们刚刚投下的那道充满怒意的、审判性的目光,如同一柄悬在他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要清除的,是一切扰乱命运之网的“不稳定因素”——无论这因素是“朽翁”的灰色污染,还是阿檐这个擅自动用禁忌力量的、被放逐的学徒。对他们而言,两者或许并无区别,都是需要被“修剪”掉的错误枝杈。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人间亦是牢笼。
他被彻底地困死了。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水泥,缓缓灌入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
他背靠着书店深处那面最古老的、用厚重的青砖砌成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砖墙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到他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弱的、近乎自虐的清醒感。
他需要这点清醒。他需要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粗糙的、带着些许湿气的砖面上,闭上眼睛。
书店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甚至连往日深夜时常响起的、书架自行整理的轻微窸窣声,此刻也消失了。仿佛这家古老的“器灵”书店,也感知到了那来自苍穹的冰冷注视,选择了彻底的沉默与蛰伏。
墨仙也再无声息。那方端砚上的裂纹,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凝固在死寂之中。它最后那句破碎的呓语(“痴儿……快……‘灰髓’……针眼……”),像一串无法破解的密码,盘旋在阿檐沉重的脑海里,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对接的锁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城市的灯火依次亮起,透过书店菱形窗格上积满的灰尘,投入一片片模糊的、昏黄的光斑,无力地涂抹在地板上。
远处隐约传来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正在播放着某档热闹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显得格外遥远而不真实,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孤立之中——
阿檐忽然感到自己后背紧贴着的那片冰冷的砖墙,传来一丝极其极其细微的……蠕动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砖石深处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移动。
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想要直起身子。
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后背与墙壁接触的那个地方,在他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一面青砖边缘的、那道原本几乎看不见的、用来填充灰浆的细小缝隙里,
一丝极其淡薄的、仿佛透明墨水勾勒而成的、带着微弱灰色调子的“雾气”,
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纤细到极致的线虫,
悄无声息地、试探性地……
渗了出来。
它是如此的微弱,甚至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
但它散发出的那种气息——那种阿檐无比熟悉的、混合了陈旧纸张彻底霉烂的味道、深井淤泥的腥气、以及一种类似所有声音与色彩最终消亡后残留的绝对空洞感的气息——却让阿檐瞬间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了!
是它!
是“朽翁”的气息!是那灰色丝线本质的、极度浓缩的显现!
它竟然……竟然已经渗透到了这里?渗透进了“翰渊阁”这座古老书店的墙体内部?
这家本该是他最后庇护所的“锚点”,也正在被侵蚀?
那丝微弱的、灰色的“雾气”,如同拥有某种低级本能的活物,在空气中极其缓慢地扭动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地……
触碰到了阿檐后背衣衫的布料。
接触的瞬间。
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瞬间传遍阿檐全身!
并非冰冷,也并非疼痛。
而是一种……“流逝”感。
仿佛他体内某种极其重要的、支撑着他存在的东西,正在被那丝灰色雾气接触到的那一小块区域,悄无声息地、不可逆转地“流失”出去。
不是生命力,不是记忆。
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一种对世界的“兴趣”。
就在那一刹那,阿檐忽然觉得,窗外那隐约传来的、电视机里热闹的综艺节目笑声,变得极其空洞,极其乏味,再也引不起他丝毫注意的欲望。
他甚至觉得,自己背上靠着的这面冰冷的砖墙,其粗糙的质感,也失去了所有意义,变得和一块光滑的玻璃毫无区别。
一种莫名的、深沉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致的、想要彻底停止思考的倦怠。
就想这么一直靠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直到永远……
“静……下来……”
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最深处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呓语,似乎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不!
阿檐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电流般击穿了他那种莫名的倦怠!
他猛地向前一扑,身体狼狈地滚离了那面墙壁!
他手脚并用地爬开好几步,才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
那丝灰色的雾气,似乎因为失去了接触的目标,在空气中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不情愿地、缩回了那道砖缝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阿檐后背那块被触碰过的衣衫布料,其颜色……似乎比周围微微黯淡了一丝丝。仿佛被漂白水极其轻微地擦过一下。
而更让阿檐感到恐惧的,是他心中残留的那种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冰冷的空洞感。
只是一丝……仅仅是一丝微弱到极点的触碰……
就已经……如此可怕了吗?
他瘫坐在地板上,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已经恢复原状的砖缝。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无处可逃。
天空、大地、乃至他最后的容身之所……所有的方向,都已被彻底封死。
那道来自苍穹的冰冷目光,随时可能再次降临,带来最终的清除。
而在那之前,地底那位存在的侵蚀,正以一种无声却无法抗拒的方式,一点点地抹除他,将他同化为那片死寂灰色的一部分。
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
他胸前内袋里,那块一直紧贴着他的皮肤的、焦黑的地只碎片,
突然极其轻微地……
震动了一下。
如同一颗微弱的、即将熄灭的心脏,在无尽的黑暗与沉寂之中,
艰难地、顽强地……
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