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锔碗匠那句“东西碎了,魂儿还没散,就得找个新样子箍起来”的哑谜,如同一枚滚烫的锔钉,深深烙在阿檐混乱的脑海里。它带来的并非解答,而是一种更深的、焦灼的刺痛。他逃离了那条充满铁锈与植物根茎气味的旧巷,却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已经布满了那种金色蛛网般的、脆弱而坚韧的裂痕。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更具体的方向。
他想起了那位用茶水在木桌上烙下符号的瞎眼婆婆,想起了她那首含糊不清的、仿佛从记忆最底层捞出的歌谣。
歌谣里,似乎提到了一个地方。一个被遗忘的、名字模糊的祠。
不是土地祠。歌谣里用了一个更古老的、发音奇特的词。阿檐努力回想着那个发音,舌尖抵着上颚,试图模仿出那种浑浊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语调。
仿佛是……“沽泽堰”?
是了。就是这个名字。与那张沾染了鼻血的图纸上的地名吻合。
但婆婆的歌谣里,还提到了另一个更小的、似乎是附属的祠,名字更加含糊,仿佛只是一个昵称或代号。发音接近……“无名祠”?
他凭着记忆,以及一种被放逐者对“被遗忘之物”的奇特直觉,在城市越发偏僻的角落里穿梭。
最终,他停在了一条即将被拆除的死胡同尽头。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更加凝滞,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受潮腐烂后的酸味和灰尘积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闷气息。两侧的老屋大多已人去楼空,窗户用木板钉死,墙上用红色油漆刷着巨大的、歪斜的“拆”字,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胡同最里面,紧挨着一堵高大的、长满墨绿色苔藓的山墙,蜷缩着一座极其矮小的建筑。
它实在太不起眼了。与其说是祠,不如说是一个用乱石和灰砖勉强垒砌而成的、比狗窝大不了多少的洞窟。没有门,只有一个低矮的、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黑洞洞的入口。入口上方的石楣已经断裂,一半塌陷下来,看上去摇摇欲坠。顶上盖着的几片黑瓦,也已经碎裂了大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椽。
这里没有任何牌匾,没有香炉,甚至连一根残留的香烛杆都看不到。只有一地碎砖和枯叶。
但阿檐却在这片死寂中,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与周围那种纯粹的破败感截然不同的“存在感”。
一种……类似于他胸口那块地只碎片的、但更加稀薄、更加涣散的余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因靠近“被遗忘之物”而产生的、本能的悸动,弯腰钻了进去。
祠内空间极其狭小,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瓦片的破洞射入,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浑浊的、漂浮着无数尘埃颗粒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不再是单纯的灰尘味,而是混合了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某种动物巢穴深处的腥臊气,以及一种淡淡的、甜腻的、仿佛大量干花彻底腐烂后散发出的令人不安的香气。
正前方,是一个用粗糙的石块垒成的、极其简陋的神龛。
神龛里没有神像。
没有土地公,没有任何可识别的塑像。
只有一块石头。
一块大约半人高的、颜色深褐、表面凹凸不平的怪石,就那么直接地矗立在神龛的正中央。
阿檐的目光凝固在了那块石头上。
石头的表面,布满了无数个孔洞。
不是天然形成的气孔或溶蚀痕迹。
这些孔洞,大小不一,但边缘都异常光滑,仿佛被某种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液体长时间地、反复地舔舐浸泡过!它们彼此连接,深深地嵌入石体内部,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类似蜂巢或海绵的结构!
整块石头,仿佛一块被蛀空了的巨木,只剩下一层脆弱的、布满疮痍的外壳!
阿檐感到自己的呼吸骤然收紧。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强忍着内心涌起的一种莫名的厌恶感与恐惧感,仔细观察。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种极其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吸力”。
并非物理上的吸力,而是一种感知层面的、仿佛那些漆黑的孔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贪婪地抽吸着周围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东西——或许是光线,或许是温度,或许……是某种更加微妙的、与“存在感”本身有关的东西。
他甚至觉得,自己身上那点微弱的星辉残余,也仿佛受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牵引,要被吸入那片黑暗的、深不见底的孔洞之中!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目光扫过地面。
在那块布满孔洞的怪石的根部,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灰尘,不是碎石。
而是几片极其薄的、半透明的、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的碎片。
它们看起来……很像是某种昆虫蜕下的皮。但形状更加不规则,质地也更加脆弱。
阿檐蹲下身,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捏起了其中一片。
指尖传来的触感,异常的干涩、脆弱。
几乎就在他指尖轻轻用力的瞬间——
咔嚓。
那片灰白色的碎片,瞬间碎裂开来,化作了一撮极其细腻的、毫无分量的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同时,一股极其浓烈的、甜腻的、仿佛无数朵花在同一时间腐烂变质后浓缩而成的腐朽气味,猛地爆发出来,迅速弥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这气味钻入阿檐的鼻腔,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恶心!
这绝不是普通昆虫的蜕皮!
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是什么东西,长久地盘踞在这被遗忘的祠里,如同蛀虫般蛀空了这块作为地只象征的石头,并留下了这种散发着甜腻腐朽气味的蜕皮?
这些孔洞……这些仿佛被舔舐腐蚀而出的孔洞……难道就是“朽翁”那灰色丝线污染的源头?或者……是某种更加具体的、执行着“蛀空”与“吸吮”任务的“工具”所留下的痕迹?
那个老锔碗匠所说的“找对‘箍’”……
难道指的并不是修复,而是……找到这个“蛀空”了地只核心的“蛀虫”?
就在阿檐被这个可怕的念头攫住的瞬间——
他胸前内袋里,那块一直紧贴着他的、焦黑的地只碎片,
突然再次传来一阵极其剧烈的、前所未有的……
震动!
不再是微弱的心跳。
而是一种仿佛濒死者最后的、剧烈挣扎般的震颤!
同时。
那块布满孔洞的怪石深处,似乎也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有什么细长的、柔软的东西在深处的孔洞中快速摩擦爬过的……
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