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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织夜人 > 第58章 傀儡戏的无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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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那块焦黑的地只碎片,在那座被蛀空的无名祠里发出的、如同垂死挣扎般的剧烈震颤,仿佛还残留在阿檐的神经末梢,让他每一步都踩在一种虚幻的、心悸般的余波上。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那条死寂的、即将被拆除的胡同,重新汇入相对热闹些的街巷,试图用人间的烟火气冲淡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腐朽感。

傍晚时分,天色灰蓝,路灯尚未亮起。空气中飘荡着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混杂香气:炒菜的油香、炖肉的浓腻、还有不知从哪家窗口飘出的、带着一丝焦糊味的米饭气息。

一个小小的人流,正慢吞吞地朝着街口一片不大的空地汇聚。

那里支起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布棚,棚顶挂着两盏发出昏黄光芒的煤油灯,灯罩被熏得发黑。棚子前面,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红漆剥落的木箱舞台。

是一个流浪的傀儡戏班。

喇叭里放着一首旋律熟悉、但音质沙哑失真的电子音乐,是《西游记》的主题曲。音乐声不算大,却在这片嘈杂的市井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根生锈的琴弦,勉强地拨动着。

阿檐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

表演似乎刚刚开始。木箱舞台的帷幕拉开,几个提线木偶僵硬地走了出来。

演的是最老套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孙悟空的木偶,做工粗糙,脸上的油彩已经斑驳,金箍棒歪歪斜斜。白骨精变化的村姑、老妇、老丈,穿着颜色俗艳的布衣,脸上挂着格式化的、看不出丝毫变化的笑容。

但那傀儡师的手法,却是惊人的娴熟。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阿檐也能看到数根纤细的提线,在那双隐匿于舞台上方阴影中的手的操控下,精准地牵引着木偶的每一个关节。孙悟空的翻腾、白骨精的袅娜作态、唐僧的合掌诵经……动作流畅得近乎诡异。

然而。

台下的观众,却只有寥寥七八个人。大多是附近无所事事的老人,搬着自家的小板凳,默默地坐着。还有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站在外围,一边啃着手里的豆沙面包,一边看。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喝彩。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就连那两个孩子,脸上也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惊奇或兴奋。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咀嚼着嘴里的面包,眼神空洞。

整个场面,寂静得可怕。

只有那沙哑的电子音乐,和木偶关节转动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在空气中空洞地回荡。

仿佛一场盛大的、华丽的葬礼。

阿檐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他下意识地凝聚起自己那点微弱的感知力,朝那片区域“看”去。

瞬间,他的呼吸微微一窒。

在他的视野中,那些连接着木偶与傀儡师手指的无数根物理提线,大部分都黯淡无光,如同枯萎的蛛丝。

但有那么几根——尤其是当孙悟空举起金箍棒、当白骨精化身显现的那几个关键瞬间——会极其短暂地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般的光晕!

那光晕的颜色极其淡薄,一闪即逝,却分明是……来自台下某一两位观众!

是一丝被剧情勾起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惊诧”;

或是一丝对唐僧愚昧的、极其淡薄的“怜悯”;

甚至只是一丝对孙悟空身手的、短暂的“欣赏”;

这些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情感碎屑,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那些麻木的观众身上强行抽取出来,沿着那几根特定的提线,飞速地向上传导,最终汇入了舞台上方那片操控者所在的阴影之中!

那不是星辰织网的“光之丝线”。

而是一种更加粗糙、更加直接的、近乎掠夺式的“窃取”!

傀儡师在偷取观众的情感!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用以维持什么?维持这场毫无生机的、诡异的表演?还是……维持他自己的某种存在?

而那些被抽取了情感碎屑的观众,则显得更加麻木,更加沉寂,眼神中那点微弱的光芒似乎又黯淡了一分。

就像……被某种微小的、无形的灰色蛀虫,悄无声息地蛀掉了一丁点灵魂的碎末。

阿檐感到一阵反胃。

表演结束了。

孙悟空打死了白骨精。唐僧念起紧箍咒。音乐声戛然而止。

没有掌声。没有叫好。

台下的观众默默地站起身,搬起自己的小板凳,沉默地散去。那两个孩子也转身跑开了,一边跑一边为最后一口面包谁吃而互相推搡着,发出几声短暂的、干巴巴的笑骂,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傀儡师从舞台后面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是一个身材干瘦的、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精瘦的、青筋暴露的小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如同两口枯井。

他手里拿着一顶陈旧的、帽檐已经软塌下垂的棕色帽子,缓缓地走到舞台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帽子口朝上,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微微低着头,看着那顶空帽子,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没有一个人往帽子里丢钱。

甚至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过了大约一两分钟。

他缓缓地蹲下身子,伸出手,捡起了那顶帽子。

他看了看帽子里面。

里面空空如也。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但他却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仿佛捡拾什么珍贵物品般,从帽子底部,捻出了几片枯黄的、卷曲的梧桐树叶,以及……一枚不知从谁衣服上脱落下来的、塑料的、毫不起眼的灰色纽扣。

他将这几片树叶和那枚纽扣,郑重其事地放进自己中山装上方的口袋里,还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开始默默地、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地收拾道具,拆卸舞台。

就在他搬动那个“孙悟空”木偶时——

木偶的头部,大概是因为颈部的连线有些磨损,突然失去了控制,猛地向旁边一歪!

那颗画着雷公嘴、戴着如意冠的头颅,就那么歪着,一双用黑色油漆点出的、毫无神采的眼睛,恰好直直地“望”向了站在不远处阴影中的阿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了。

阿檐浑身的血液似乎都瞬间凉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木偶。一个没有生命的、由木头和油漆构成的死物。

但在那一瞬间,阿檐却从那双空洞的、歪斜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一种巨大的、被禁锢的悲伤;

一种对自身这种僵硬舞动的、无止境的重复的深深疲惫;

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哀求?

就像一个被囚禁了千年的灵魂,在透过木偶的眼眶,无声地向外张望,发出无人能懂的呐喊!

下一秒钟。

傀儡师似乎也察觉到了木偶的异样。他的手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迅速而熟练地将那颗歪倒的头颅扶正,然后飞快地将木偶塞进了一个深色的布袋里,紧紧扎上了袋口。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但阿檐却分明看到,他扶正木偶头颅的那根手指,在接触到木头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被烫到一般。

傀儡师背起所有的行囊,那个装着“孙悟空”的布袋,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低着头,快步消失在了街道尽头愈发深沉的暮色之中。

空地上,只留下一片死寂,以及地上几道被木箱舞台压出的浅浅印记。

阿檐依旧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那个木偶……最后那一眼……

是他的错觉吗?

还是……那个傀儡师,以及他的木偶,也和那座被蛀空的无名祠、和那片蔓延的灰色丝线一样,是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的、某种更深层次的“病变”的一部分?

一种比“窃取情丝”更加粗暴、更加绝望的……维系存在的方式?

而那个傀儡师,他小心翼翼收藏起枯叶和纽扣的举动……

那又是为什么?

夜幕彻底降临。

路灯啪嗒一声亮起,发出昏黄的、无力的光芒。

阿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寒意。

他转身,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

他的脚似乎踢到了什么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那东西“啪嗒”一声轻响,滚落到了路边的阴沟盖旁。

阿檐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纽扣。

一枚塑料的、毫不起眼的、灰色的纽扣。

和刚才那个傀儡师从帽子里捡出来、并郑重收起的那一枚……

几乎一模一样。

它是什么时候掉在这里的?

是无意中掉落的?

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如果是故意……

那这枚纽扣,是留给谁的?

又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