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带着初冬的寒意,一滴,又一滴,砸在阿檐的额头上、脸颊上。不是那种滋润万物的春雨,而是夹杂着工业粉尘和煤灰的、浑浊的秋末冷雨,像细小的冰针,刺得他皮肤生疼。他蜷缩在一堆废弃的、长满铁锈的角钢和碎裂的水泥板后面,这里是纺织厂侧后方那片荒地的边缘。雨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旧工装,布料粘在皮肤上,又冷又重。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一部分是因为寒冷,更多的是因为刚才与癸七对峙时留下的、深入骨髓的战栗。
墨仙在他胸口传递出的那一丝冰凉路线图,将他引到了这里。但此刻,这片荒地非但不是避风港,反而更像一个露天的囚笼。
他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幕,望向三个方向,每一个方向都代表着一重无法逾越的绝境。
首先,是脚下的大地。即使隔着冰冷的雨水和混凝土碎块,他依然能“感觉”到地底深处传来的那种缓慢而持续的搏动。那不是生机,而是“朽翁”无意识散发出的、带着无尽疲倦和痛苦的灰色脉动。像一头受了致命伤、濒临死亡的巨兽,在泥泞中最后的喘息。这片荒地,正是那根扭曲的“定脉针”所在区域的正上方。灰色的沉寂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地底深处不断上涌,试图淹没一切声音、色彩和温度。待在这里,他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在变得迟滞,仿佛意识也要被那灰色的粘稠物质同化。这是第一重绝境:源自地底、不断扩张的腐朽与遗忘。
其次,是来时的方向。虽然癸七的身影没有立刻追来,但阿檐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绝对秩序的“视线”依旧锁定着他。那感觉如同被一枚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无论逃到哪里,都无法摆脱。癸七代表的是星界的律法,是毫不留情的“净化”。落在他手里,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被永久封存在某个时空夹缝中,失去所有自由。这是第二重绝境:来自头顶、代表绝对规则的同族追捕。
最后,是周围的世界。荒地边缘,隔着一条满是泥泞的土路,就是一片低矮的、拥挤的居民区。几盏昏暗的路灯在雨中发出模糊的光晕。一些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在晃动。刚才他狼狈逃窜的动静,以及癸七降临时的异常寂静,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居民的注意。他看到一个老太太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朝荒地这边张望;听到附近院子里传来狗被惊动后不安的吠叫。在凡人眼中,他此刻的模样——浑身湿透、脸色苍白、躲在废墟里瑟瑟发抖——绝对可疑至极。任何一声报警的电话,都可能引来警察或更麻烦的围观。他之前失控窃取情感造成的微小扰动,似乎也让周围的空气对他产生了一种无形的排斥感,仿佛他成了一个不祥的灾星。这是第三重绝境:来自四周、充满怀疑与排斥的凡尘俗世。
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一滴雨水恰好打在他的眉心,冰凉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这感觉与他之前为了微调命运丝线而小心翼翼收集的“第一滴晨露”截然不同。那时的晨露带着草木苏醒的清新和微弱希望,而此刻的雨水,只有刺骨的寒冷和绝望的污浊。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板,滑坐到泥泞的地上。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了。指尖之前被杂乱情感灼伤的痛楚依然清晰,胸口因为狂奔和恐惧而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雨水的土腥气。
他想起了翰渊阁那间堆满旧书的、安静得能听到灰尘掉落声音的书房。想起了修复古籍时,指尖触摸到古老纸张的细腻纹理,和糨糊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微甜气味。他只想“安静地待着”,这个卑微的愿望,此刻看来竟是如此遥不可及。
是因为他试图挽救那条注定断裂的孩童光线吗?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灰色污染吗?还是因为他这种本该被遗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远处的灯光和近处的废墟。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暗的色块。寒冷、疼痛、疲惫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像一块不断收紧的裹尸布,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这片冰冷的灰暗彻底淹没时——
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雨声的脚步声,踏着泥水,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那脚步声很稳,很慢,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既不像是癸七那种毫无生气的精准,也不像是普通路人匆忙或迟疑的步伐。
阿檐猛地抬起头,用尽力气睁大眼睛,透过雨幕望去。
在荒地边缘,那片被路灯余光勉强照亮的泥泞小路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的蓝色旧工装,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帽檐压得很低的工帽。雨水打在他的工装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却似乎无法浸透那层布料。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打伞,身形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阿檐绝不会认错。
是那个神秘的蓝工装。
他再次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推车,没有忙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阿檐藏身的方向。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他是循着癸七的踪迹来的?还是被阿檐刚才失控的能量涟漪吸引来的?或者……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是来落井下石的?还是……
蓝工装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与这片荒地的死寂、以及远处城市的微弱喧嚣,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顺着阿檐的脖颈流进衣领,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突然出现的、沉默的蓝工装身上。
这个屡次出现在关键节点上的神秘人,在这个三重绝境的死地里,他到底代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