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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织夜人 > 第103章 无声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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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设备层的勘探似乎告一段落。癸七收集了足够多的、关于灰色能量寄生形态的冰冷数据,他那台仪器的屏幕终于不再疯狂闪烁,恢复了某种程序化的平静,尽管上面依旧布满了阿檐无法理解的复杂符号和图表。星光镣铐传来的牵引力再次加强,阿檐像一个被缴械的俘虏,被不容置疑地带回了上方那个被“秩序化”的车间。

重返车间,那规律的、金属蜂群般的轰鸣声再次包裹了他,但与之前纯粹的窒息感不同,此刻的阿檐,被迫带着一种全新的、近乎解剖学的视角去“聆听”这声音。在癸七的秩序力场庇护下,他不再被混乱的欲望洪流冲击,却能更清晰地“看”到,那无数被规训、被同步的工人生命能量,如同被驱赶的羊群,沿着流水线的固定轨迹,源源不断地汇入这庞大机器的消化系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个年轻的男工身上。那男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正站在一台高速运转的绕线机前。他的动作熟练而机械,双手如同两台精密的附属机器,重复取料、定位、按下按钮的动作。但他的眼神是空的,焦点涣散,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阿檐的织网者感知,像一只不受控制的、敏感的触角,悄悄伸向了那个男孩。他“听”到了男孩内心那微弱而持续的“噪音”——不是对工作的热爱,也不是对未来的憧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被磨平了的疲惫,像背景辐射一样弥漫在他的意识里。在这片疲惫的底色上,偶尔会闪过几个极其短暂、更明亮的斑点:是对下班后能瘫倒在硬板床上的渴望;是对食堂今晚或许有红烧肉的模糊期盼;是想起老家妹妹寄来的信里,说院里的枣树今年结得特别多……

这些斑点如此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它们的存在,恰恰是生命尚未完全熄灭的证明。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或许是因为连续加班带来的极度疲劳,男孩在取下一卷沉重的铜线时,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就是这细微的失误,导致铜线卷的边缘在机器卡槽上磕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并不响亮、但在规律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咔哒”声。

这一瞬间,男孩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闪过一丝惊慌。流水线旁边悬挂着的、显示班组生产效率的电子屏上,代表他工位的绿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虽然没有变红,但那个小小的波动显然被记录了下来。男孩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一种强烈的、混合着自责、恐惧(怕被扣奖金)和短暂懊恼的情绪,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清晰的涟漪。

也就在这情绪波动产生的刹那,阿檐清晰地“看”到了。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颜色近乎透明的灰白色能量,如同拥有生命的微生物,从男孩脚下踩着的、被灰色能量长期浸润的水泥地缝中悄然钻出。它没有扑向男孩,而是像一缕轻烟,精准地飘向男孩刚刚因为失误而产生的那团情绪涟漪。

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挣扎。那缕灰丝如同最精密的吸管,轻轻地、无声地“搭”在了那团情绪上。阿檐甚至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吮吸”感。男孩心中那刚刚升起的惊慌和懊恼,如同被抽走的汁液,迅速平息、淡化,很快就重新被麻木的疲惫所覆盖。

但被吸走的,不仅仅是负面情绪。

随着惊慌感的消失,男孩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老家枣树的鲜活记忆,也仿佛被一同抽离了色彩,变得模糊而平淡。就连他对红烧肉的那点卑微期盼,也似乎黯淡了几分,不再带有任何令人愉悦的想象,只剩下一种生理性的饥饿感。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发生在一次心跳的时间里。男孩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仿佛要驱散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手上的动作再次恢复了那种麻木的精准,仿佛刚才的失误和随之而来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过。

他继续工作着,成为流水线合格的一个零件。但他身上某些细微的、构成“人”之所以为人的闪光点,就在刚才那无声的瞬间,被精准地代谢掉了一部分。

阿檐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这不是狂暴的掠夺,而是更像一种……自然过程?就像身体代谢掉无用的废物,但也顺便带走了一些维持活力所必需的微量养分。这灰色能量,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维持着某种“平衡”?一种死寂的、剥夺一切的平衡?

他猛地转头看向癸七。癸七也正“看”着那个方向,但他手腕上的仪器屏幕没有任何异常波动,只是平静地记录着车间的整体能量流数据。对癸七而言,刚才发生的一切,或许只是无数生产数据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忽略不计的误差修正。一个工人的微小情绪波动和记忆褪色,在他的宏观数据层面,激不起任何涟漪。

阿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星光镣铐传来的冰冷刺痛感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意识到,在癸七绝对理性的视角里,那个男孩的“献祭”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是维持这套工业系统“稳定运行”的必要代价。

就在这时,车间上方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播放着下班的铃声。那刺耳的、带着电流杂音的铃声,在这片规律的蜂群轰鸣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工人们如同听到指令的机器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始沉默地收拾工具,走向更衣室。

在人群开始流动的混乱中,阿檐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在车间远处一个堆满半成品布匹的货架阴影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的身影,再次一闪而过。

他这次没有推车,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正对着刚才那个年轻男工的方向。

他在看什么?

是在观察这“无声献祭”的过程?还是在……记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