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七的脚步在通往地下的金属楼梯拐角处停顿,他手腕仪器屏幕上闪烁的陌生符号,如同黑暗中窥探的眼睛,让阿檐的心骤然缩紧。地底深处传来的那微弱的“吮吸”声,与上方车间里那被秩序化的、金属蜂群般的生命能量流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同步。癸七似乎也捕捉到了这种异常关联,他那永远平稳的身形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仿佛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遇到了无法立即解析的变量。
但他没有继续向下。或许是对未知的谨慎,或许是那来自废弃观测站的“古老协议”杂音仍在干扰他的判断。他做出了一个更符合逻辑的选择:返回上层,加强对已知污染源——“翁”与这片土地耦合体的监控。
禁锢着阿檐的牢笼,再次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沿着来路浮升,重新回到了那个充斥着规律化轰鸣的纺纱车间。巨大的空间里,数以百计的纺纱机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发出那种被强行统一的、令人齿冷的振翅声。工人们的身影在机器间穿梭,动作精准如钟表零件,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那同步的节奏抽空。
阿檐被放置在车间中央一个略高的检修平台上,像一个被展示的标本。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晰地俯瞰小半个车间。癸七则退到一旁阴影里,身影几乎与墙壁上巨大的配电箱融为一体,只有他手腕上仪器屏幕的微光和帽檐下那两点冰冷的星芒,表明他仍在持续观测。
就在这时,阿檐的视线,被斜前方一台高速运转的细纱机旁的一个女工吸引了。
那女工很年轻,或许还不到二十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的一截脖颈显得异常纤细苍白。她的动作和其他人一样熟练而机械,接着断掉的纱线,更换着纱锭。但阿檐那被逼到极限的、近乎凡人的感知,却捕捉到了她身上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其他人的彻底麻木不同的波动。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并非身体的劳累,而是源于灵魂的枯竭。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灯芯即将熄灭前,那最后一点微弱而不稳定的光晕。在这片疲惫的海洋中,偶尔会极其短暂地泛起一个更微小的气泡:是对今天食堂午餐可能有一小块肥肉的模糊记忆?是对远处家里生病的老母亲的一丝担忧?或者,仅仅是……对“结束”这件事本身的渴望。
这种波动如此细微,在车间巨大的、被秩序化的噪音洪流中,如同投入大湖的一粒沙,本应激不起任何涟漪。
但阿檐“看”到了。
几乎就在那女工因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而出现一瞬间精神恍惚,指尖微微颤抖,对接纱线的动作慢了半拍的那个刹那——一缕比蛛丝还要纤细、颜色近乎透明的灰白色能量,如同拥有生命的微生物,从她脚下被油污浸透的水泥地缝中悄然钻出。
它没有扑向女工,而是像一条精准的寄生虫,悄无声息地“搭”在了她刚刚因失误而产生的那一丝懊恼和随之涌起的、更深的疲惫感上。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水珠被海绵吸收般的“吮吸”感。
女工心中那刚刚升起的懊恼,如同被抽走的汁液,迅速平息、淡化。但被一同带走的,还有她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对家中老母亲的担忧之色。那担忧原本带着温暖的焦虑,此刻却仿佛褪了色的照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冰冷的无力感。就连她身体里那股支撑着她站立的本能的求生欲,似乎也随之黯淡了一分。
整个过程发生在一次心跳的时间里。女工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手上的动作再次恢复了那种麻木的精准。她身上的“人味”,就在刚才那无声的瞬间,又被精准地代谢掉了一部分。
她继续工作着,成为这庞大机器上一个合格但更显苍白的零件。
阿檐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这不是战斗,而是消化。这灰色的能量,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鲜活的生命力及其伴随的情感,当作养料,进行着精准而无声的“代谢”。它维持着一种可怕的平衡,一种剥夺一切的、死寂的平衡。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试图用那些微小的、具体的人间记忆碎片去撼动癸七的逻辑,是何等的天真和无力。那些碎片,或许能像尘埃一样干扰精密的仪器,但面对这种能够直接“代谢”生命本源的灰色存在,它们就像投入深潭的雪花,瞬间消融,毫无作用。
若要对抗这种能吞噬“存在”本身的东西,他需要窃取的,不再是记忆的尘埃,而是……火焰。
是比那灰色代谢更炽热、更明亮、更不容置疑的生命力量。是能够真正灼伤这种冰冷存在的东西。
可是,哪里还有这样的火焰?在这片被秩序驯服、被灰色侵蚀的土地上,连工人们眼中最后一点微光都在被无声抽走。他自己,一个被放逐的、力量几近干涸的织网者学徒,又能从哪里窃取到足以对抗这种根本性侵蚀的“火种”?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心。那颗来自乌鸦的、带着戏班油彩气味的玻璃纽扣,硌着他的掌纹。纽扣内部那点彩色的碎屑,在车间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弱却异常鲜艳的光芒。
这光芒,与他记忆中某些遥远而模糊的片段重叠了——是年节时庙会戏台上,那些画着浓墨重彩脸谱的演员,在锣鼓喧天中舞动时,眼中迸发出的、那种近乎癫狂的、短暂却无比强烈的生命光彩。那种光彩,似乎能暂时驱散一切阴霾。
但那只是记忆中的幻影。真实的、足以燃烧的“火”,又在何处?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癸七的身影从阴影中无声地滑出,再次来到了牢笼前。他帽檐下的阴影笼罩着阿檐,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流似乎有了新的变化。
“观测到‘翁’的活性与上层能量流存在非标准共振模式,”癸七平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变量‘檐’,你的感知曾与地脉存在微弱耦合。报告你当前对地下能量流向的感知数据。”
星光镣铐再次传来冰冷的刺痛感,迫使阿檐集中精神。
阿檐抬起头,看向癸七。这一次,他眼中之前的恐惧和绝望,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力感和一丝微弱决绝的东西所取代。
他没有回答关于地脉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反问了一个在癸七听来毫无逻辑、纯粹属于“情感冗余”的问题:
“你说……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偷一点火星来取暖,算不算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