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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织夜人 > 第122章 人群中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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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尽头那盏防爆灯的钨丝,在发出最后一丝暗红色的挣扎后,彻底熄灭了。浓稠的、带着铁锈和机油味的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吞没了整个通道。上方“巡天御史”那冰冷的注视,并未因物理光线的消失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压迫感,像一枚无形的钉子,将阿檐的存在牢牢钉死在这片空间坐标上。地底深处,“朽翁”那沉重而粘滞的喘息声,在黑暗的掩护下,似乎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窒息的悲怆。

在这双重非人压力的夹缝中,癸七似乎做出了临时的决断。他手腕上仪器屏幕的光芒,在黑暗中如同一只幽蓝的独眼,快速闪烁了几下。禁锢着阿檐的牢笼再次移动起来,不再深入工厂腹地,而是转向了一条通往上层生活区的、相对干净的维修通道。或许,在“巡天御史”意志的直接干预下,将“变量”置于更易于监控的、人员活动区域,是更符合逻辑的选择。

牢笼浮升,穿过几道需要权限开启的气密门,周围的空气逐渐变得不同。机器轰鸣的金属蜂群声被一种更加杂乱的、属于人类生活区的背景噪音所取代——远处食堂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隐约的谈话声、水房里哗哗的流水声,空气里也混杂了饭菜、肥皂和汗水的味道。

此时正值午休时分。当癸七押解着悬浮的牢笼,出现在连接厂区和生活区的长廊时,原本喧闹的走廊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手里拿着铝制饭盒,有的还在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油污。他们看到了这诡异的组合:一个穿着从未见过的深蓝制服、帽檐压得极低、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子,以及他身后那个悬浮在半空、由粗糙钢筋水泥构成、里面关着一个面色苍白年轻人的笼子。

最初是好奇,夹杂着一点对未知的畏惧。人们停下脚步,低声交谈,目光在癸七和阿檐之间来回扫视。

但很快,气氛开始微妙地转变。

一些零碎的、之前被机器噪音掩盖的流言,开始像污水一样,在人群中悄然蔓延、发酵。

“……听会计室的老周说,就是这小子来了之后,算盘珠子自己会乱跑……”一个瘦高个的工人对同伴挤眉弄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正在卷纸烟的老工人接口,用下巴指了指阿檐,“仓库那边也说邪门,好好的红绸子让野猫叼去垫窝了……还有围墙边那棵死树,莫名其妙发新芽……老话怎么说来着?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看他那样子就不对劲,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神也直勾勾的……”一个女工抱着搪瓷盆,快步从旁边走过,刻意避开了牢笼移动的路径,仿佛靠近了就会沾染晦气。

这些毫无逻辑的联想,将近日厂里发生的一系列微小混乱,都归咎于阿檐这个突然出现的、格格不入的“怪人”。恐惧和排斥,如同无声的瘟疫,在人群中迅速传播。

阿檐被禁锢在牢笼里,无法动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变化。那些原本交织在工人们身上的、代表各种日常情绪的、色彩各异的命运丝线,此刻正被一种统一的、灰暗的“排斥”与“警惕”所浸染。当他经过时,原本热烈的谈话会突然中止,人们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形成无形的真空地带。投向他的目光,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疏远、怀疑,甚至是一丝厌恶。

他仿佛成了一座移动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孤岛。人群如同潮水,在他经过时自动分开,留下一条充满无声指责的通道。

癸七对这一切毫无反应。人类的情绪波动,在他眼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他只需要确保“变量”处于监控之下。

他们来到了食堂。巨大的厅堂里弥漫着蒸米饭和熬白菜的气味,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癸七没有排队,直接走向一个空着的角落,将牢笼放置在那里。他自己则像一尊雕塑般立在旁边,帽檐下的阴影隔绝了所有窥探。

阿檐的存在,立刻让这个角落成为了焦点。附近几张桌子正在吃饭的工人,动作变得僵硬,交谈声低了下去,有些人甚至端起饭盒,默默地挪到了更远的地方。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以牢笼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到了打饭的时间。癸七似乎不需要进食,阿檐则被完全忽略。但过了一会儿,一个食堂的管理人员,大概是被癸七那非同一般的气场所慑,犹豫再三,还是端着一碗饭菜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牢笼外的地上,仿佛在给一头危险的野兽投食。

饭菜很简单:一勺米饭,一勺看不到油水的熬白菜,还有一小块酱色的、疑似咸菜的东西。阿檐并不饿,但他需要维持这具凡人躯壳的基本运转。他艰难地移动手臂,穿过钢筋的缝隙,去端那只粗糙的陶碗。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碗边的瞬间,他注意到,碗里那几片稀少的白菜叶下面,本该有几根作为点缀的青菜梗,此刻却莫名地少了一小撮。不是偶然的分配不均,那缺失的部分非常整齐,就像被人用筷子刻意夹走了一样。碗沿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油渍,似乎是打饭阿姨手腕颤抖时不小心滴落的。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到可笑的细节。但在这个充满排斥和沉默的环境里,这被刻意克扣的一小撮青菜,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阿檐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观察的“变量”,而是成了一个真正被这个凡人世界所排斥、所恐惧的“异类”。连最基本的、象征性的施舍,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嫌弃。

他端着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碗里的饭菜,散发着温吞吞的、毫无诱惑力的气味。他失去了甜味的舌尖,只能尝到白菜的寡淡和咸菜的齁咸,混合着陶土碗本身的涩味。

他抬起头,望向食堂窗外。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积满灰尘的玻璃上,外面院子里,几个下工早的工人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悠闲地抽着烟,聊着家长里短。那是一个他永远无法再融入的、平凡而温暖的世界。

就在这极度的孤立感几乎要将他吞噬时,他紧握在另一只手中的那颗玻璃纽扣,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搏动。这一次,搏动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锣钹的敲击声?

仿佛某个被遗忘的戏台,在遥远的地方,悄然拉开了帷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