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岩跟着众人赶到村口,远远就看见几个披着陈旧皮甲、腰佩长刀的士兵杵在老槐树下。为首的那个一脸横肉,手里的马鞭不耐烦地抽打着地面,扬起细小尘土。
“磨蹭什么!官府的文书早下来了,今天再交不出人,老子按规矩办事,把你们村粮食全部充公!”他吼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赶来的张琴脸上。
张琴硬着头皮上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发抖:“军爷息怒,人……人我们找到了,这就跟您走。”她侧身把张岩让了出来。
那士兵头目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张岩,目光在他那身格格不入的t恤、破洞牛仔裤和拖鞋上停留片刻,嘴角撇了撇,满是鄙夷:“呵,你们望粮村是真穷到家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凑不出?就这身板,这行头,能扛得动刀枪?”
张琴脸颊瞬间涨红,张了张嘴,却无力辩解。村里确实连双像样的鞋都来不及给他凑出来。
张岩往前踏出一步,没理会那嘲讽,先是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他目光扫过士兵磨损的肩甲和握鞭的手,语气不卑不亢:“军爷恕罪。是小的久仰燕州军威名,听闻军爷莅临,心中急切,未及整饬衣衫便匆忙赶来拜见,失礼之处,还望军爷海涵。”
这话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点明了自己并非怯懦。士兵头目脸色稍霁,冷哼一声,马鞭虚抽一下空气:“少耍嘴皮子!人齐了就赶紧走,去镇上登记造册!耽误了时辰,有你们好看!”他回头对同伴吆喝,“带上人,去下一村!”
两名士兵上前。张岩回头,看向身后那群眼含担忧、面黄肌瘦的村民,对张琴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村长,大家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等我在军营立住脚,一定回来看你们。”
这时,巧娘气喘吁吁地跑来,怀里紧紧抱着个粗布包裹,一把塞进张岩手里:“张大哥,这有点刚烙的野菜饼,你路上垫垫肚子!”
紧接着,春桃也拎着个小包袱跑来,里面是双崭新的布鞋,针脚密实,鞋头还绣着个小小的“安”字。她声音很低,带着哽咽:“恩人,这鞋……本是给俺那没福气的男人纳的,你先穿着,总比你那……强。”说完,把包袱往张岩手里一塞,扭头就跑开了。
虎子和阿丫也挤过来。虎子手里紧紧攥着个青涩的野果,踮脚塞给张岩:“张岩叔叔,这个给你,甜!你一定要回来!”阿丫也用力点着小脑袋,跟着学话:“甜!”
张岩蹲下身,接过那颗带着孩子体温的果子,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喉头有些发哽:“好,叔叔一定回来。你们在家要听话,帮着村长和巧娘姑姑多做点事,好不好?”
“喂!有完没完?婆婆妈妈磨蹭啥呢!”骑在马上的军官见状,马鞭再次抽响,语气却古怪地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娘的,看得老子心里都不得劲!告诉你们,今天只是去镇上报名画押,又不是立刻开拔上战场!别整这生离死别的调调!赶紧的,跟上!去了镇上安顿好,还能领个媳妇呢!下一个村,走!”
......
???
张岩一时语塞,众人也面面相觑。
合着……不是今天就走啊?
那股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悲壮离别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散了不少,掺杂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尴尬。最终,巧娘和秀兰不放心,决定陪着张岩一同去镇上。
......
经过一天汇集,镇子外的空地上已聚集了不少从各处村落征来的“兵丁”。
除了张岩,队伍里最年长的是李家坳的李大锤,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破衣烂衫,像是被生活彻底压垮了。
最小的来自王家坡,叫王小二,才十二岁,身高刚到张岩腰间,脸上稚气未脱,紧紧攥着半块能硌掉牙的干窝头。
还有人甚至只有一只胳膊,这真的能打仗么?
几十号人聚在一起,老幼病残占了大半,唯有张岩看着还算体格健壮。
李大锤凑到张岩身边,浑浊的眼睛羡慕地瞟了瞟跟在旁边的巧娘和秀兰,叹了口气:“后生,你这年纪正当好啊,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有佳人相送。不像我,一把老骨头,不来,家里最后那点活命粮就得被收走喽。”
“她们是我们村的乡亲,我还没成家。”张岩无奈解释。
“啥?没娶媳妇?”李大锤眼睛一亮,咂咂嘴,“那敢情好!这回正好领一个!嘿嘿,娶媳妇好,传宗接代,开枝散叶……”
一旁的王小二啃着窝头,怯生生插嘴:“我婶说,当兵能给家里换粮,还能……还能选媳妇。我想选个能干活的,帮我婶种地……”
张岩听得心里发堵,没接话。秀兰已是母性泛滥,将瘦小的王小二揽到身边,低声骂道:“造孽啊!这么小的娃娃也送来……”
巧娘苦笑,声音压得更低:“秀兰,别忘了,要不是张大哥,现在站在这儿的,就是虎子。”
秀兰顿时沉默了。
日头偏西,一行人终于到了镇上的征兵点。一片空地上围满了人,中间搭着简易木台,几个官吏模样的人坐在后面,两旁持枪士兵肃立。
最引人注目的是台侧那数十名低头站着的女子,她们衣着明显光鲜许多,料子比村里人的粗布强上不止一筹,像是来自大户人家,只是个个神情惶恐,不安地绞着手指或衣角。
台下,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体面长衫的中年人——镇里正李志明,拿着名册高喊:“要当兵的,都排好队!依次登记姓名,领取本月口粮,然后——挑选媳妇!”
巧娘和秀兰在不远处朝张岩比划着“稳住”的手势。
张岩随着队伍移动。李大锤一看到台上那些女子,浑浊的眼睛顿时冒出精光,扯了扯张岩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猥琐的兴奋:“后生,快看!那几个,模样真周正!还有那个,那个穿青布裙的,瞧那身段,屁股大,好生养,肯定能干活!”
张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些女子大多身形高挑,骨架比南方女子宽大,即便低着头,也能看出肩背挺直,显然并非弱不禁风。
其中一个穿着绛红色襦裙的,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紧实,肌肉轮廓隐约可见,竟不比他电视上看过的健身运动员的胳膊逊色。
“这些北蛮女子,倒是……健硕。”李大锤咂咂嘴,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她们那边,女人不光种地,还能骑马射箭哩!要是能讨一个回去,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
王小二也踮着脚,眼巴巴地望着台上那个个子最高、穿着青布裙的女子,小脸通红,喃喃道:“大锤爷爷,那个……那个姐姐看着有力气,会种庄稼吧?”他仰头看向张岩,眼神里带着求助和迷茫。
张岩看着王小二那不足一米五的瘦小身形,又看了看台上那目测接近一米八的高大女子,心里一阵荒谬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这时,李志明见队伍排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肃静!官府体恤,此次从军者,除发放一月口粮外,特配发妻室一人!这些女子,皆是此次从北蛮大城俘获,尔等可自行挑选!
登记画押后,领了媳妇口粮,便各自归家安顿!
本月月底,统一至龙腾关大营报到!凡有逾期不至、意图逃役者——全村连坐,男丁罚作苦役,妇孺充官!”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议论声四起。当兵还给时间回家“留后”?这倒是新鲜,甚至觉得官府难得地“仁义”。
李大胆混在人群里,忍不住高声问了一句:“李里正,咱们这拢共才多少人,台上娘子可比咱们多哩!要是……要是挑剩下的,可咋办?”
李志明还没开口,台上一直抱臂冷眼旁观的军官猛地睁开眼。
他面容粗犷,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平添几分凶悍。只听“锵”的一声,他腰间长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随即“啪”一声重重拍在身前的桌案上,那结实的木案竟被拍得裂开一道缝隙!
“挑剩下的?”
军官声如洪钟,带着沙场的血腥气,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台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子,
“没人要的货色,自有去处!运气好的,卖入城中娼馆换些军资;次等的,充入军营犒劳将士;若是连这些都嫌累赘——”
他话音一顿,猛地将长刀完全抽出,雪亮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刺目的光,随手一挥,旁边一根碗口粗的立木竟被应声削断!
“——那就一刀了账,省得浪费粮食!”
“啊——!”
台上女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惊叫出声,挤作一团,啜泣声再也压抑不住。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存着些小心思的汉子们,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是……是阎虎山!燕州军的阎副统领!”人群里有人颤声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听说他在北境,杀人如麻,是出了名的活阎王……”
这话像寒风刮过,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台上的女子们更是面无人色,连哭泣都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巧娘和秀兰趁势挤到张岩身边,巧娘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张大哥,你听到了吗?她们要是落选,下场太惨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吧。”她目光示意了一下台上那个神色相对镇定、穿着青布裙的高挑女子,“我看那个穿青衣服的就不错,别人都慌成那样,她倒还算沉得住气。”
秀兰也连连点头:“是啊张大哥,选个身子骨结实的,以后也能帮衬村里。”
张岩望着台上那些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女子,又看了看身边这群被命运驱赶到此的老弱病残,心中百感交集。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一点微不足道的选择,或许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青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