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秀树安静地听完了藤井未央夹杂着怨恨与恐惧的叙述。
他没有打断。
也没有对她近乎偏执的恐惧流露出一丝嘲讽,更不曾为富江那些令人发指的行径辩解半分。
他只是静静听着。
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仿佛能吸纳所有不安与痛苦。
“嗯,我明白你的感受。”
他声音沉稳,像阳光下的海面,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但在考虑如何报复之前,请务必先照顾好自己,藤井同学。”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真诚,“想想你的家人,他们还爱着你,期盼着你真正平安地回去。”
从她那些破碎的、浸透着后怕的字句中,风间秀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富江确实同意了他那日的请求,停止了对藤井未央那场仿佛永无止境的追杀。
正因如此,她才能像现在这样,带着满身创伤,但至少是活着、平安地出现在他面前,倾诉她的怨恨。
这个认知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那个任性妄为、视规则如无物的怪物,竟然真的...
会把他看在眼里吗?
...或者,或者,这又是他的一时兴起。
藤井未央望着他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丝毫杂质与虚伪的眼睛。
满腔燃烧的怨恨与积攒了许久的控诉,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墙壁,瞬间失去了所有冲击的力道。
她准备好的所有激烈言辞,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只留下一种宣泄后的虚脱与深深的茫然。
餐厅的另一角。
富江艳丽的脸庞因极度不悦而紧绷着,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那双妖异的眸子死死锁在风间秀树和藤井未央的方向,几乎要喷出实质的火焰。
餐桌对面那个喋喋不休、表达着令人作呕爱慕之情的男人,在他眼中与嗡嗡叫的苍蝇毫无区别,他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听进去。
“那女人在跟秀树说什么?!”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而危险。
手中的银质餐叉被硬生生捏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凭什么靠得那么近?!真是...碍眼到了极点!”
他强压下立刻冲过去将那两人狠狠扯开的暴戾冲动。
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柔嫩的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红痕,几乎要渗出血来。
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他知道,风间秀树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
现在贸然现身,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把他推得更远。
而且,他还在等待。
像一个最具耐心的、潜伏在阴影中的猎人。
他在等待像深泽镇那些阴暗角落里,因之前意外而滋生的、令人作呕的“冒牌货”们全部按捺不住,主动聚集过来。
只有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清除、碾碎成泥,他才能以唯一的、真正的、不容置疑的川上富江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回到秀树面前。
去解释。
去...
去祈求原谅。
这个陌生而卑微的念头让富江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
一丝混合着尖锐委屈和狂暴烦躁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很快,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冰冷的光。
等等。
他不能亲自出面,但可以派条“狗”去把他们的谈话搅得天翻地覆啊?
他倏地转向身旁那个依旧在絮絮叨叨的男人,艳丽的唇角勾起一抹蛊惑人心、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富江懒洋洋地、带着一种施恩般的态度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再靠近些。
当那张写满痴迷与渴望的脸谄媚地凑过来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
却依旧将温热的、带着甜腻香气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是在分享一个极其亲密又危险的秘密:
“去~”
他命令道。
纤长白皙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带着某种暧昧暗示地轻轻划过男人的衣袖,指尖的触碰冰冷而短暂,
“帮我把那个碍眼的女人,从我的秀树身边...弄走。”
他顿了顿。
抛出了诱饵,语气却依旧高高在上:“只要你做完这件事,我就答应...和你共进晚餐。”
看着对方像被瞬间摄走了魂灵,眼中只剩下狂热的痴迷,忙不迭地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富江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看到了有趣玩具的猫。
就让这个蠢货去当搅屎棍好了。
他倒要看看,在突如其来的干扰和难堪下,那个装模作样的女人,还能不能继续维持那副楚楚可怜的受害者姿态!
不一会儿,那个被蛊惑的男人便“恰好”地、用力地撞在了藤井未央的身上,让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差点摔倒。
风间秀树几乎是在瞬间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侧过一步,迅速而坚定地将惊魂未定的藤井未央护在了自己身后。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那个明显是故意找茬的男人,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你干什么?!”
站在不远处的富江,脸上那抹得意的、看好戏的笑容瞬间僵住。
如同面具般凝固在脸上。
他看着风间秀树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猛地将那个女人拉向身后,用自己宽阔的背脊为她筑起一道屏障。
那个姿态,那种毫不犹豫的保护欲,他太熟悉了。
曾几何时,在无数个或大或小的混乱与麻烦中,这道背影永远是属于他川上富江的专属壁垒。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无形的手猝然攥紧。
狠狠拧绞。
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闷痛。
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而滚烫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带着腐蚀性的刺痛,瞬间将之前所有的快意、算计和掌控感焚烧殆尽。
为什么...
为什么此刻被他如此紧张地、严密地护在身后的人...不是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剧毒、烧红了的刀子,以一种堪称残忍的精准,狠狠捅进了他心底最隐秘、最柔软、也最不容侵犯的领地。
明明他才是受了最多委屈的那个!
明明他才是那个最需要被无条件偏袒、被紧紧护住的人!!
富江的指尖死死抠住了桌沿,用力到骨节都泛出青白色。
他死死盯着风间秀树保护着别人的背影,那双漂亮得妖异的眼睛里,先前所有的得意和戏谑被汹涌澎湃的怒火和几乎要决堤的、浓稠的委屈彻底吞噬、覆盖。
以前...
以前遇到任何让他不悦、觉得肮脏或混乱的场面,那个会被风间秀树第一时间紧张地拉到身后、用那种带着无奈叹息却又无比坚定可靠的语气说着“别怕,站我后面”的人...
明明,明明一直、一直都是他川上富江!!
凭什么?!!
凭什么现在那个专属的、象征着绝对庇护和偏爱的位置,竟然被一个装模作样的贱女人占据了?!
一股混合着毁灭欲的无名邪火,裹挟着那该死的、挥之不去的酸涩尖锐感,猛地冲上头顶。
烧得他眼眶通红,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他恶狠狠地、如同最阴毒的蛇般瞪向被风间秀树护得严严实实的藤井未央。
漂亮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毁灭性的毒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从牙缝里挤出的气音,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装模作样、不知廉耻的贱人!”
当初果然不应该放她出来见秀树!
被怀疑又怎么样?!
秀树那么喜欢他,那么爱他,只要他之后好好解释,用上他最擅长的方式撒娇、示弱,或者说几句软话,他说不定...
不,他一定、一定、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富江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这样告诉自己。
试图用这虚妄的笃定来压住心底那不断蔓延开来的、冰冷的恐慌。
而被他用目光凌迟的藤井未央,在最初的惊慌过后,似乎立刻从这诡异的局面和富江那毫不掩饰的妒恨眼神中明白了这场闹剧的源头。
她借着整理微微凌乱衣领的动作,极其隐晦地朝富江的方向投去一瞥。
嘴角勾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带着几分了然与微妙挑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