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口的风带着铁锈味,卷着碎石子打在崖壁上,发出“呜呜”的怪响。这里是通往南疆的必经之路,两侧是刀削般的峭壁,中间只有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窄道,道旁的灌木丛里藏着不少暗洞,据说早年是土匪窝,如今成了萧逸布下的“口袋”。
巴图鲁带着归义营的弟兄们蹲在崖顶的隐蔽处,手里的弯刀被风吹得冰凉。他故意让衣袍蹭过带刺的灌木丛,沾了满身的草屑,远远看去像群溃败的逃兵。阿古拉的表哥——黑风部落的年轻汉子蒙克,正趴在崖边往下望,嘴里嚼着干硬的窝头:“阿叔,底下还没动静,李修的人该不会不来了吧?”
“会来的。”巴图鲁往嘴里灌了口烈酒,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脖子,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李修那老狐狸,最擅长捡便宜。咱们‘逃’得越狼狈,他越觉得有便宜可占。”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蒙克赶紧缩回脑袋,只见三十多匹快马踏起烟尘,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汉子,腰间挂着块腰牌,正是李修的心腹——锦衣卫百户赵迁。他勒住马,三角眼在窄道里扫来扫去,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萧逸的人果然没跟紧,看来这归义营是真成了丧家犬。”
身后的锦衣卫纷纷附和:“百户英明!等抓住巴图鲁,回去定能领重赏!”
赵迁得意地扬了扬马鞭:“搜!仔细点,别让他们藏在石缝里!记住,要活的,李大人还等着审呢!”
锦衣卫们翻身下马,举着火把往灌木丛里钻,靴底踢到碎石的声音在崖谷里格外清晰。巴图鲁对着崖顶的归义营士兵打了个手势,众人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有削尖的木棍,有淬了麻药的弓箭,还有几捆浸了油的柴草,只等萧逸的信号。
就在此时,窄道尽头突然传来号角声,三长两短,是萧逸带着楚营“追”来了!赵迁顿时慌了神,他本想悄悄拿下归义营邀功,没想到萧逸来得这么快。
“快!抓住巴图鲁就撤!”赵迁拔刀喊道,锦衣卫们也加快了搜查的脚步,火把的光在崖壁上晃来晃去,照亮了藏在暗洞里的归义营士兵。
“就是现在!”巴图鲁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火把扔向崖下的柴草堆。浸了油的柴草瞬间燃起大火,火舌顺着风势蔓延,很快堵住了窄道的出口。锦衣卫们惊呼着后退,却被突然从灌木丛里冲出的归义营士兵拦住了去路。
蒙克举着根碗口粗的木棍,一棍砸在个锦衣卫的背上,那家伙惨叫着趴在地上。归义营的士兵们虽然手里的兵器简陋,却个个悍不畏死——他们知道,这一战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留在雁门关的家人,为了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子。
赵迁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就想往回跑,却被突然滚落的巨石挡住了去路。萧逸的声音从崖顶传来,带着冰冷的杀意:“赵百户,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楚营的士兵们从两侧的峭壁上滑下来,长枪组成的枪阵如铁桶般将锦衣卫围在中间。赵迁看着眼前的火海和枪阵,终于明白自己中了计,他举刀指着崖顶:“萧逸!你敢伏击朝廷命官,就不怕抄家灭族吗?”
“朝廷命官?”萧逸提着长枪从崖顶跃下,稳稳地落在赵迁面前,枪尖直指他的咽喉,“私通太尉旧部,意图谋害边关将士,你也配称‘朝廷命官’?”他挥了挥手,“把他们的腰牌解下来,看看上面刻的是‘锦衣卫’,还是‘太尉府’!”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锦衣卫的腰牌尽数解下。果然,有半数腰牌的背面刻着小小的“尉”字——那是太尉府的私兵才有的标记。赵迁的脸瞬间惨白,瘫坐在马背上,嘴里喃喃道:“不可能……你们怎么会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萧逸收回长枪,“把他们都绑了,带回雁门关,等李默在京城得手,咱们就人证物证俱全,看谁还敢动归义营!”
归义营的士兵们欢呼着上前捆绑俘虏,巴图鲁走到萧逸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军,俺就知道你有办法。”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块刚烤好的麦饼,还带着余温,“阿古拉那丫头非要让俺带上,说给将军垫垫肚子。”
萧逸接过麦饼,咬了一大口,麦香混着淡淡的盐味在舌尖散开,暖心暖胃。他看着崖下忙碌的士兵——归义营的弟兄帮楚营的伤员包扎伤口,楚营的伙夫给黑风部落的汉子递水囊,蒙克正拿着块锦衣卫的腰牌,跟楚营的小兵讨论上面的花纹,刚才的厮杀仿佛只是场梦。
“巴图鲁,”萧逸忽然道,“等这事了了,咱们在狼牙口种片果林吧。”他指着峭壁的缝隙,“这里的土虽然薄,但向阳,种些耐旱的酸枣树、沙果树,等挂果了,孩子们能来摘着吃。”
巴图鲁愣了愣,随即笑得满脸褶子:“好!俺让黑风部落的婆娘来种,她们最会侍弄果树。等结果了,先给将军你留最大的!”
夕阳西下时,队伍开始返程。俘虏们被捆在马背上,耷拉着脑袋,与归义营士兵们的欢声笑语形成鲜明对比。萧逸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手里还攥着半块麦饼,时不时能听见巴图鲁跟楚营的士兵吹牛:“刚才那锦衣卫的百户,被俺一棍打落马时,脸都白了,跟俺家阿古拉吓着时一个样……”
队伍路过一片刚收割的麦田,几个孩童正在拾麦穗,看到他们回来,都欢呼着跑过来。阿古拉和小石头也在其中,两人手里各拿着个用麦秆编的戒指,看到巴图鲁,阿古拉眼睛一亮,举着戒指喊:“爹!你看小石头给我编的!”
巴图鲁翻身下马,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口:“好看!比京城来的那些金戒指好看!”
萧逸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李修的连环计虽然阴狠,但终究没能敌得过人心——归义营与楚营的默契,黑风部落与汉人的情谊,还有孩子们手里那不值钱的麦秆戒指,都是比任何阴谋诡计更坚实的东西。
夜风渐起,吹过收割后的麦田,露出黝黑的土地。萧逸知道,这场较量还没结束,京城的李修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不怕。因为他身后有能一起喝酒、一起打仗、一起种麦子的弟兄,有能为彼此舍命的家人,有这片能长出希望的土地。
他勒住马,回头望了眼狼牙口,那里的火光已经熄灭,只留下袅袅的青烟,在暮色中渐渐散去。崖顶的风依旧在吹,但这一次,风里带着的,是麦香,是希望,是无论谁也夺不走的——家的味道。
队伍继续往雁门关走,马蹄声在旷野上回荡,像首悠长的歌。萧逸知道,明天醒来,他或许还要面对新的算计、新的风浪,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脚下的土地还在,他就能挺直腰杆,把这条路走下去。
就像这雁门关的麦子,不管经历多少风雨,到了时节,总会抽出新穗,翻起金浪。